《阳春曲》怀渚

36、春闺惊梦 她今日身体

　　夕阳的余晖恰在此时漫过窗棂，将少年轮廓分明的侧影拓印在一旁的素壁之上。

　　裴书谨眼帘低垂，清俊的面庞一半浸在阴影里，叫人看不真切他脸上的神情。

　　半晌未语，答案却早已在沉默中不言自明。

　　裴佑凝视良久，终是闭目长叹道：“你这年纪，知慕少艾本是人之常情，可……”

　　言及此处，他的话音忽地滞在喉间，良久，化作一声浊重的叹息：

　　“可你也要知道，这婚嫁之事，最讲究的便是门当户对，那应国公府朱门绮户，而我们裴家不过蓬牖茅椽，纵使将来你能科举入仕，这天堑鸿沟，终究也是难以消弭的。”

　　若不是担心儿子陷得太深，他又怎忍心道出这世道的残酷？

　　正是因为体会过那种剜心之痛，他才不愿看到唯一的儿子也重蹈自己年少时的覆辙。

　　所以，即便明知这样很残忍，他也必须狠下心来点醒他。

　　“所以，听为父一句劝，当断则断罢……”

　　这不合时宜的妄念，唯有在萌芽时就彻底掐灭，方不致令人愈陷愈深。

　　这道理，他当年亦是付出了许多代价才学会的。

　　听完父亲这番语重心长的话，裴书谨喉结微动，终是默然颔首。

　　其实，这“齐大非偶”的道理，他又何尝不知？

　　从见到程萋萋的第一眼起，他便深知，出身寒微的自己，与她之间，终究是云泥殊途。

　　可少女看向他时嘴角浅现的酒窝，指尖无意触碰到他手心时温软的触感，还有在湖畔替他仗义执言时坚定的眼神……无一不在瓦解着他原本坚固的心防。

　　裴书谨从未想过，向来沉稳持重的自己，竟会在这件事上，生出了几分平生未有的妄念。

　　可这份妄念，还未来得及滋长，便被这般无情地掐断。

　　个中滋味，着实催人断肠。

　　感受到父亲饱含忧虑的目光，裴书谨沉吟半晌，终究还是认命了般，颔首应道：“父亲说的是，儿子明白了。”

　　裴佑见状，眼底忧虑渐渐消散，转而露出些许欣慰之色，“你能明白，为父就放心了。”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话音一转，语气温和道：“对了，今日在书院，可有遇到什么趣事？”

　　裴书谨闻言，这才从怅惘的情绪中抽离，待理清思绪后，便将今日在书院的诸般收获见闻同父亲细细道来。

　　——

　　翌日清晨，应国公府。

　　侍女浅云如往常一般早早起身，准备伺候自家小姐梳洗更衣。

　　“小姐，该起床啦。”

　　推开房门后，浅云先是轻唤了两声，见茜纱帐内毫无动静，便将手中的铜盆搁在一旁，轻挑床帘道：“小姐，天色不早了，再不起来可就要误了时辰了！”

　　然而面对浅云的催促，床上的人影却依旧纹丝未动，仍抱着被子埋头沉睡，恍若未闻。

　　起初浅云并未多想，毕竟自家小姐向来贪睡，这般情形倒也常见。

　　可待她收拾完屋子，见程萋萋仍无起身之意，终于还是忍不住行至床边，准备将她摇醒。

　　“小姐，起……”

　　话未说完，却见自家小姐娥眉紧锁，呼吸急促，玉颈间沁着细密的汗珠，素日粉润的面颊此刻看起来也毫无血色，似是患了什么急症一般。

　　浅云心下一惊，忙伸手探向程萋萋的额头。

　　“哎呀，怎么这么烫！”

　　感受到手心传来的温度，浅云吓得脸色大变，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疾步朝门外奔去。

　　——

　　半个时辰后，城东升平巷内。

　　应国公府的马车再度停在了裴宅门前。

　　“裴兄，早啊！”

　　锦衣少年撩开车帷，眉眼含笑地朗声相唤。

　　裴书谨循声望去，见是程霖在唤自己，先是愣了片刻，而后略显无奈地笑了笑，拱手回了声“早”。

　　初时，面对这位世家公子的热情，他还觉得有些拘谨，但经过这两日的相处，他也渐渐感受到了程霖身上的那份赤诚心性，不知不觉间，竟已习惯了这样的相处模式。

　　既然知道对方乃真心相交，并无其他企图，裴书谨便也放下了心中防备，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味地推拒他的好意了。

　　于车厢内坐定后，程霖又如昨日那般捧出食盒，邀裴书谨共进早膳。

　　“对了，裴兄喜好甜口还是咸口？”程霖一边掀开食盒的盖子，一边问道。

　　裴书谨本想回答都可，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的回应太过客套，显得不够真诚，于是认真思索片刻，方才开口道：“甜的。”

　　其实对于饮食，他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偏好，之所以这么回答，不过是因为回想起昨日程萋萋送他的那捧桂花酥糖，有些怀念那个味道罢了。

　　程霖闻言，脸上笑意更甚，“巧了，那你和我妹妹一样，都喜欢爱吃甜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食盒里的糖蒸酥酪、枣泥山药糕等甜食推至裴书谨面前，“正好我爱吃咸的，这样咱们各取所好，倒是省得争抢了。”

　　看着碟中样式精巧的甜点，裴书谨眼睫轻颤，面上浮现出几分动容之色。

　　若是程霖当真这般偏爱咸口，大可吩咐自家厨房只准备咸味早膳，何必多此一举，备下这么多甜食？

　　他这么做，分明是顾及自己的口味，才会特意多备几样，好让自己挑选。

　　这般周全又不露痕迹的体贴，在程霖这样一个自小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身上，着实显得有些难能可贵。

　　在这方面，他们兄妹俩倒是如出一辙。

　　想到这，裴书谨只觉心湖微暖，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说起来，裴兄的妹妹，不随裴兄一道去书院吗？”裴书谨摆好碗碟，忽然开口问道。

　　这两日清晨，程霖都是独自乘坐马车来城东接他，然后再与他一同前往书院的。

　　可程萋萋也是书院的学生，既然兄妹俩同在一处读书，又为何要分乘不同的马车？

　　说起自家妹妹，程霖脸上的笑意骤然一滞，沉默片刻后，方才轻叹一声，面露忧色道：“她今日身子不适，就不去书院了。”

　　“什么？”裴书谨动作一顿，“昨日还好好的，怎么就……”

　　话还未说完，他便忽然意识到，以自己的身份，贸然探问人家女眷，实在有些逾矩，于是赶忙止住话头，面露歉意道：“抱歉，我不该问这些的。”

　　程霖摆了摆手，似乎对此并不在意，“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虽说程霖并不赞成妹妹与裴书谨走得太近，但也不至于如洪水猛兽般对此讳莫如深。

　　只见程霖叹了口气，继而解释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今早起来，就听侍女说她发了高烧，原以为是春寒侵体，可大夫看过后，却说不像是风寒，倒像是……心绪郁结所致。”

　　裴书谨略微皱眉，“心绪郁结？”

　　“是啊，”程霖点了点头，语气里满是自责，“此事也怪我，若不是昨日我因为一些事敲打了她几句，她也不会……”

　　看着程霖紧蹙的眉峰，裴书谨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作为一个外人，也确实不便深究他们兄妹间的私事。

　　思来想去，他只得先劝慰道：“程兄莫要过于自责，或许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裴书谨宽慰自己的模样，程霖忽然回想起昨日对妹妹说的那些话，心情一时复杂难言。

　　怎么会不是呢？肯定就是因为这件事！

　　一个刚及笄没多久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之时，好不容易有了心仪之人，却被自己这个做兄长的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的希望，怎能不难过，怎能不忧思伤神？

　　可这其中的缘由，他又偏偏不能向眼前之人道明，只好生生憋回肚子里，自己慢慢消受了。

　　只见程霖苦笑着摇了摇头，执起玉箸道：“罢了罢了，不提她了，咱们先用早膳罢，等用完早膳，也好探讨探讨今日的功课。”

　　见程霖并不想过多讨论此事，裴书谨便也不再多言，只淡淡点了点头，准备举玉夹菜。

　　——

　　与此同时，应国公府。

　　碧桃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程萋萋喝完了大夫给开的安神汤，正倚着软枕阖目养神。

　　大夫说，她这病是心绪郁结所致，最忌忧思伤神，需得在家静养几日方能痊愈。

　　脑袋仍有些昏沉，四肢也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般，这种感觉，倒是与前世油尽灯枯时颇有几分相似。

　　这令她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前世那个病入膏肓的蒋家弃妇，而不是如今这个养在锦绣堆里的公府千金。

　　“呼……”

　　感受道胸腔内蓬勃的心跳，程萋萋缓缓将掌心贴于心口，感受着那真实有力的搏动。

　　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确信“自己还活着”这一事实。

　　熹微的晨光透过绮窗漫进屋内，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忽有雀儿掠过树梢，带得桃枝一阵颤动，簌簌落了几片桃花瓣在她枕边。

　　程萋萋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盛开的桃花，许久未动。

　　半昏半醒之间，昨夜的梦境又悄然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那是隆冬时节的京城。

　　雪粒子簌簌而落，长街上寂静无声。

　　在梦里，她仍是前世那个无根的游魂，无人得见，无人能触。

　　她漫无目的地在长街上游荡，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应国公府门前，却见朱门染血，满地狼藉——正是前世国公府被抄家后的惨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