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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齐大非偶 你不说话, ...

  •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车辙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黄昏的街巷里反复回荡,衬得四周愈发空旷寂寥。

      少女默然垂首,攥着绣帕的指节泛起青白,纷乱的思绪犹如困兽般在胸腔内横冲直撞,伴随着马车的颠簸,一下下叩击着心口,带来阵阵钝痛。

      “我……”她刚要张口,喉头却忽然哽住,尾音带着细碎的颤抖,“我不知道……”

      初萌的情愫未及燎原,便被这般无情地浇灭,此中滋味,自是锥心。

      程霖长她几岁,怎会不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看着妹妹略微泛红的眼角,程霖沉默半晌,终是松开了紧抿的唇线,长叹一声道:“罢了,你且回去仔细想想,待想清楚了再回我。”

      程萋萋垂眸不语,目光定定地凝在鞋尖的云纹鞋翘上。

      斜阳漫进车窗,鞋翘上的金线在昏黄的光影中忽明忽暗,恰如她此刻游移不定的心绪。

      半晌,她才从唇缝间漏出个几不可闻的“嗯”字,算是对兄长的话作出了回应。

      只是这声轻若蚊蚋的应答,转瞬便淹没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闷响中。

      一路无话。

      ——

      与此同时,城东裴宅外。

      裴书谨轻提下摆,踩着踏凳缓步走下马车。

      待接过车夫递来的书匣后,他报之一笑,俯身作揖道:“多谢。”

      经过半日休养,裴书谨的面色早已恢复如常,瞧着与平日无异了。

      车夫见他这般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颈,咧嘴憨笑道:“公子客气了,世子特意嘱咐小的好生送您,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又岂敢怠慢?”

      原来,程霖念及裴书谨的身体状况,特意遣了自家马车相送,以免去他奔波之苦。

      裴书谨虽再三推辞,但架不住对方一再坚持,终是承了这番好意。

      目送马车辘辘驶出巷口,裴书谨方提起书匣,转身迈入了裴宅的大门。

      甫入院门,便见青石小径上苔痕尽扫,廊檐窗棂四下无尘,显是不久前才有人细心打扫过。

      裴书谨怔愣片刻,旋即便想到定是父亲病体见愈,方有余力洒扫庭院,心下顿生欢喜,步履匆匆地朝堂屋行去,边走边唤道:“父亲,我回来了。”

      今日雅集收获颇丰,不仅得到了大理寺少卿顾大人的赏识,还蒙程世子举荐成为了书院典书,若将这些禀与父亲知晓,或可稍解几分病中的愁绪罢?

      怀着这样的心情,裴书谨踏着斜晖迈入正堂,目光急切地寻向父亲平日坐卧的床榻。

      然而,待看清堂内的情形时,他心下却猛地一沉。

      只见父亲裴佑正端坐于堂屋上首,目光沉郁,面罩寒霜,仿佛佛庙中久置的塑像,透着一股阴郁陈朽的气息,全无往日见他归家时的和蔼慈色。

      察觉到气氛有异,裴书谨神色一凛,迅速敛去嘴角笑意,将书匣置于身侧,躬身见礼道:“父亲。”

      见儿子行事依旧恭谨,裴佑的面色却未有丝毫缓和。

      他那浑浊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锁定在了裴书谨腰间系着的香囊上。

      那香囊织纹繁复,细密的纹路在斜晖映照下显得流光溢彩,分明是寸锦寸金的云锦所制,绝非裴家日常所能购置之物。

      由此可见,那字条上所言,怕是不假。

      意识到这点,裴佑面色骤沉,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案几上,厉声喝道:“跪下!”

      因为久病的缘故,他说话时气息稍显微弱,嗓音也带着几分沙哑,虽称不上洪亮,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威慑力,令人闻之心头一紧。

      裴书谨见状,眼底掠过一抹惊疑之色,但仍依言敛衣,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拱手请罪道:“儿子不知犯了何错,还请父亲明示。”

      虽是跪着,但他的脊背却挺得如青竹般笔直,眸中俱是清正之色,这般宁折不弯的模样,倒与年轻时的裴佑如出一辙。

      看着儿子一脸不解的神色,裴佑几番欲言,却始终不知该从何说起。

      思索再三,他终是摇了摇头,手指从案头拈起一物,递到裴书谨面前,“你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裴书谨双手接过,凑近眼前细看——原来是那日程萋萋归还外衫时,夹带在其中的字笺!

      待看清纸上的字迹后,裴书谨眸光微动,所有疑惑在此刻豁然贯通。

      昨夜他遭黑衣人袭击以至晚归,没来得及整理书房,今早临走前,只匆匆将这张笺纸压在端砚之下便出了门。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父亲竟然难得从病床上起身,还恰巧入了书房,发现了这张笺纸的存在。

      笺纸上的字迹娟秀清丽,一看便知是出自闺阁女子之手,且上面提及的“昨日之事”,他也从未跟父亲提起过,难怪他会起疑心。

      裴书谨轻抚着笺角的折痕,沉吟片刻后,便将大相国寺一事的始末细细道来:

      “……这位姑娘是为报答那日的恩情,才会以此物相赠,除此之外,儿与她……并无其他往来。”

      言及此处,他声音微顿,话锋一转道:“不过,此事的确是儿子隐瞒父亲在先,儿子无话可辩,还请父亲责罚。”

      言毕,他双臂轻抬,端端正正地向裴佑稽首行礼,一副甘愿领罪的模样。

      裴佑见状,原本严肃的神色这才稍稍有所缓和。

      他心里清楚,自家儿子素来言行坦荡,绝不是那种撒谎欺瞒之人,方才所言,多半是实情。

      如此说来,倒是自己多心了。

      裴佑长叹一声,扶着桌案缓缓起身,蹒跚行至裴书谨跟前,伸出枯瘦的手掌托住他的肘弯,沉声言道:“起来吧,此事原也怪不得你。”

      他深知,裴书谨之所以隐瞒大相国寺之事,不过是怕他担心罢了。

      孩子既有此孝心,自己这个做父亲的,又怎会忍心苛责?

      见父亲脸上的阴霾渐散,裴书谨暗舒口气,就势起身,拱手道了声谢。

      裴佑引他向一旁落座,自己却未回主位,而是在他对面坐下,语气略带歉疚道:“今日之事,是为父多心了,为父向你赔个不是。”

      看到那张字条后,裴佑首先想到的是儿子昨夜晚归,手上还受了伤的事情,不免怀疑他是否背着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这才惹上了麻烦。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从小教养大的孩子,平日里最是循规蹈矩,端方守礼,岂会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

      如今既知事情原委,裴佑心下愈觉歉疚,且他素日里从不端着长辈的架子,此番道歉自是言辞恳切。

      裴书谨闻言,面上闪过一丝惊惶之色,连忙起身离座,垂首行礼道:“父亲莫要这么说,此事本就是儿子隐瞒在先,就算父亲责罚,也是情理之中,不必……”

      话未言尽,便已被裴佑抬手止住,“为父知你素来懂事,但错了就是错了,哪还分什么父子尊卑?今日的确是为父错怪了你,道歉是应当的,你也不必惶恐。”

      看着父亲脸上诚恳的神情,裴书谨眼睫微颤,终是点了点头,“嗯,儿子明白。”

      紧接着,裴佑目光微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接着问道:“对了,你方才提及的那位姑娘,究竟是何身份?”

      方才裴书谨讲述大相国寺之事时,只提到程萋萋也是思齐书院的学生,并未多言其家世,故而裴佑才有此一问。

      裴书谨沉吟半晌,方答道:“她是应国公程大人的千金,也是儿子同窗好友之妹。”

      听到“应国公”这三个字,裴佑目光忽地一滞,一些久远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应国公……可是当朝礼部尚书,名唤程勖的?”

      听闻此言,裴书谨眼底闪过一抹惊讶之色,“父亲认得他?”

      面对这个问题,裴佑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天边的虚空,恍若未闻此问。

      何止是认得?

      那可是他初入京城时,所结识的第一个好友。

      现在想来,或许也是唯一一个。

      裴佑垂首半晌,终是摆手道:“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裴书谨见状,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在他的记忆里,父亲很少会在他面前提起往事,别说母亲林氏了,就连自身年少时的经历,他都鲜少提及。

      他既不愿提,裴书谨便也很少主动去问,以至于父亲年轻时的许多事,他都不是很清楚。

      所以,即便内心再好奇父亲与应国公之间的渊源,但见他并无解释之意,裴书谨便也不再追问了。

      裴佑捋了捋胡须,忽然话锋一转道:

      “说起来,应国公的这个女儿,倒真是个知恩重义、心思通透的姑娘。”

      “以国公府之富贵,若要报恩,本可直接以金银财宝相酬,可她却偏以亲制之物相赠,分明是顾念你的门庭,不想令你为难……”

      裴佑到底历经世事,虽未见过这位程家小姐的真容,却也能从这些细微之处,推测出这位深闺千金的玲珑心思。

      “原来如此,”裴书谨指尖摩挲着香囊上的刺绣,低声呢喃道:“难为她如此用心……”

      在裴书谨的印象中,程萋萋总是一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从未想过她竟也有如此细腻周全的一面。

      回想起今日与程萋萋之间的种种,裴书谨眸光微动,耳后不自觉泛起一抹薄红。

      而这些细微的变化,自然也没能逃过裴佑的眼睛。

      只见裴佑轻咳一声,神情忽然变得严肃了起来,一脸正色道:“不过,即便她待你再好,你与她,终究也是身份有别,还是应当避嫌为上,从今往后,还是莫再相见为好。”

      看着父亲脸上不容置疑的神情,裴书谨先是一怔,而后紧抿双唇,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若是放在平时,面对父亲的教诲,他定会垂首恭听,绝不会有半句异议。

      可唯独这件事,他既不愿违心应承,也不想敷衍搪塞。

      不再见面吗?

      虽与程萋萋相识不过数日,但少女那清澈灵动的双眸,灿若桃李的笑颜,却早已成了他心头挥之不去的景致。

      原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他的心绪早已被她所牵绊,不由自主地在意起有关她的一切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父亲却告诫他,以后不要再与她见面了。

      他该如何答应,又该如何释怀呢?

      裴书谨长这么大,这还是头一次不愿顺从父亲提出的要求。

      裴佑看着儿子默不作声的模样,原先的三分揣测此刻早已坐实八分。

      只见他长叹一声,而后摇了摇头,缓缓问道:“你不说话,莫不是对那程家姑娘动了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齐大非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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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无榜,一周2-3更压字数,有榜后随榜更,有事更不了会请假。 本文绝对不会坑,无论数据好坏都会认真写完,请放心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