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23、流觞雅集 陛下想借此

　　今日早晨，裴书谨在整理衣物时，偶然翻出了这枚程萋萋所赠的香囊。

　　尽管这香囊的做工算不上精巧，但好在用料上乘，颜色也恰好与他的外衫相匹配，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略作踌躇后，他最终还是将这枚香囊佩戴在了身上。

　　自前朝起，文人雅士便多有佩香之习，时至今日，这一风尚不仅仍在世族间盛行，更是渗透到了平民百姓中，纵是寒门学子，亦常佩香囊以彰风雅。

　　只不过，对于一心向学，无暇他顾的裴书谨来说，这些身外之物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衣着打扮向来简朴，从未有过佩戴香囊的习惯。

　　如今有了程萋萋所赠的这枚香囊，倒是难得让他附庸风雅了一回。

　　程霖自然不知道他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只当是客套之言，并未深究。

　　他本想询问裴书谨手上的伤势如何，又恐勾起他昨日的记忆，于是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而将话题引到了学问上。

　　令程霖感到惊喜的是，两人在学问上竟然意外地投契，不过片刻，已从经史子集论至诗词歌赋，又从经学义理谈及百家杂谈。

　　无论他抛出何种话题，裴书谨皆能应答自如，且不时有新颖独到之见，引得程霖连连拊掌称赞，心下顿生相见恨晚之感。

　　随着言谈深入，裴书谨也逐渐卸下了初时的恭敬和拘谨，变得畅所欲言了起来。

　　甚至谈至尽兴时，他的嘴角偶尔还会浮现出几分难得的笑意，显然已将程霖视为可倾心相交的知己。

　　不知不觉间，马车已悄然行至思齐书院门前。

　　此时旭日初升，天地渐暖，街巷间晨雾徐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书院门前，一株翠柳随风轻摆，两三娇莺婉转啼鸣，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下车后，二人并肩步入思齐书院的大门，向今日流觞雅集的所在——锦绣湖畔行去。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程萋萋与程敏敏二人也准时抵达了思齐书院。

　　书院难得举办一场雅集盛会，赴会的少男少女们皆使出了浑身解数打扮自己，期盼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举目四望，入眼皆是云鬓钗环，绫罗珠翠，仿佛不是置身于书院之中，而是误入了群仙汇聚的瑶台仙境。

　　不过，程萋萋就没有这个心思了。

　　自重生以来，她不是在应对接踵而至的危机，就是奔波在解决危机的路上，早已是身心疲惫。

　　再加上她本就不喜张扬，所以今日出门前，仅吩咐浅云为自己绾了个简单日常的发髻，随意配了件碧色襦裙，便匆匆出门了。

　　而与程萋萋截然不同的是，这日的程敏敏，身着一袭精致的绣花榴裙，腰系镂雕玉佩，头顶宝髻珠璎，整个人妆点得光彩夺目，贵气逼人，俨然一副世家贵女的派头。

　　相形之下，一旁碧衣素面、未着钗环的程萋萋，竟好似衬托红花的绿叶一般，几乎被掩去了所有的光芒。

　　不知情的人，恐怕会误以为程敏敏才是应国公府的正经小姐呢！

　　就连路过的几位世家公子见了，也忍不住频频回首，暗自揣测她究竟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对此，程萋萋非但毫不介怀，反而由衷盛赞起程敏敏今日的妆扮来，言辞间将她夸得如同天上有、地下无的绝世佳人，哄的她心里美滋滋的，整个人仿佛置身云端。

　　对此，程敏敏虽面上不显，但心里却早已是乐开了花。

　　不枉她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打扮，还把平日里舍不得拿出来的衣服首饰都尽数穿戴在了身上。

　　这样的效果，正是她所期望的。

　　“萋萋，是你吗？”

　　忽然，一道轻柔的呼唤自身后响起，让程萋萋脚步忽然一顿。

　　她回眸望去，只见不远处正站着一位梳着堕马髻，身穿浅蓝色长裙的少女。

　　少女模样温婉，姿态娴雅，举手投足间尽显良好教养，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的闺秀。

　　“清漪！”看清少女的面容后，程萋萋双眸瞬间一亮。

　　原来，那位蓝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从小和程萋萋一同念书的闺中密友，大理寺少卿顾子兴之女——顾清漪。

　　因着父辈的交情，两人自幼便在一起玩耍，及至开蒙之年，又同在一处私塾念书，情谊自是非同寻常。

　　如今乍逢故友，程萋萋心下自是欢喜，一路小跑着来到了顾清漪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满目关切地询问起她的近况来。

　　顾清漪自幼体弱多病，极少出席此类人多喧杂的场合，所以程萋萋怎么都没料到，自己能在这次的流觞雅集上遇见她。

　　一旁的程敏敏见状，心知她们二人关系素来要好，此番重逢少不得要聊上许久，正是她撇开程萋萋、独自行动的绝佳良机。

　　于是，她上前一步，故作体贴道：“你们二人难得相聚，我就不打扰你们叙话了，我看湖那边景色甚好，就先过去瞧瞧，我们待会儿见！”

　　程萋萋当然知道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也不多做挽留，只是微笑着道了声好，便任由她去了。

　　反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心中已然大致明了。

　　眼下，她还是更关心顾清漪的事情。

　　“你身子可好些了？出门不要紧吗？”程萋萋挽着顾清漪的手，一脸关切地打量着她的气色。

　　她记得，顾清漪的病症每到冬日里便会加剧，直到天气暖和起来，才会有所好转。

　　如今虽已入春，然早晚犹带寒意，对于顾清漪而言，还远没有到可以随心出门的时候。

　　却见她淡淡一笑，语气轻松道：“哪里就这般娇弱了？偶尔出门散散心也无妨的，况且大夫都说了，我这病比起小时候已是大有改善，说不准哪日，便与常人无异了呢！”

　　说着，顾清漪微微仰头，柳眉轻舒，眸中漾满了对将来的憧憬。

　　程萋萋见状，面上虽维持着笑意，心下却蓦然一沉。

　　在她的记忆中，顾清漪并没有熬过这年的冬天。

　　尽管一度有所好转，但随着冬季的降临，她的病症却还是急剧恶化，最终病死在了深冬时节。

　　她的心愿，终究还是没能实现。

　　思及友人前世的悲惨命运，程萋萋眼帘轻垂，心底泛起一阵酸楚。

　　上一世，为了治好她的病，顾家几乎请遍了全京城的名医，甚至就连皇帝陛下听闻后，也特准太医前去亲自为她医治。

　　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未能挽回她的性命。

　　程萋萋不通医术，也不认识什么世外高人，即便能提前预知顾清漪的结局，却也似乎无力回天。

　　重生归来，她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事，但唯有这件，远非她力所能及。

　　她眼下所能做的，或许只有珍惜与顾清漪共度的每一段时光，陪伴她走完人生的最后旅程了。

　　这样想着，程萋萋心底传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难道，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此时的顾清漪并不知道她此番心理活动，仍兴致勃勃地拉着她叙话。

　　“对了，你听说了吗？”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驻足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注意后，才悄悄靠近程萋萋，压低声音道：

　　“今日的雅集，明面上是为上巳节而设，实则是陛下想借此机会，给二公主殿下选驸马呢！”

　　程萋萋闻言，这才回过神来，“啊，竟有此事？”

　　当今圣上膝下育有三位公主，大公主封号熙和，二公主封号熙宁，三公主封号熙华。

　　其中，大公主早已择定了沈太师的嫡长孙沈玉卿为婿，不日便会成婚，三公主年纪尚幼，还未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们所言的这位二公主，年龄与大公主相仿，的确到了该择婿的时候。

　　顾清漪一脸神秘地点了点头，信誓旦旦道：“是我阿娘告诉我的，绝对没错！”

　　她的母亲陆氏性格开朗，极善交际，在京城的贵妇圈中人脉甚广，故而诸多消息，她总能先人一步得知。

　　“二公主，驸马……”

　　程萋萋低声自语，神思不由飘远。

　　提起前世的流觞宴，若论哪位公子风头最盛，那无疑是蒋誉。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又凭一篇《阳春赋》赚足了才名，加之尚未婚配，简直就是皇室择婿的不二人选。

　　可即便如此，她也没听说过蒋誉有被选为驸马的事情。

　　想到这里，程萋萋不禁眉头微皱，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对劲。

　　在她的记忆中，二公主殿下似乎从未有过什么驸马。

　　因为在那之后不久，她便会被陛下选中，远赴北奚和亲了。

　　倘若顾清漪所言属实，则至少说明到目前为止，皇帝陛下还尚没有让二公主去和亲的打算。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了她前世的那般结局呢？

　　正当程萋萋陷入沉思之际，前方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喧哗之声，蓦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清漪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动静，心下好奇顿生，“那边出了何事？怎么聚集了那么多人？”

　　程萋萋收敛心神，抬眸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不远处的锦绣湖边，不知何时已聚集了大量的人群，将整个湖岸围得水泄不通。

　　程萋萋心念一动，拉起顾清漪的手道：“走，我们也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