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24、利见大人 若我并非此

　　一炷香前，锦绣湖畔。

　　水光潋滟，碧柳如丝，微风过处，湖面涟漪轻漾，金波闪烁，似有无数碎金洒落其中，令人目眩神迷。

　　湖岸边，一道复廊依水而建，廊檐高挑，蜿蜒曲折，为往来行人提供了一处游赏休憩的佳所。

　　而在复廊的内壁之上，则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书院学子的文章，举目望去，蔚为壮观。

　　昨日，院仆遵山长之命，将学子的窗课收集起来，连夜张贴于此，供游人品评交流，以彰书院学风之盛。

　　湖风轻拂而过，吹得廊内宣纸哗哗作响，就连空气中似也染上了一缕淡淡墨香，闻之令人心旷神怡。

　　——

　　踏入书院后，几位素与程霖交好的同窗便将他围住，争相邀他同游。

　　程霖出身望族，不仅才学出众，性情也温文随和，故在书院中人缘极好，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一群人如影相随。

　　相比之下，裴书谨则习惯了独来独往，自觉难以融入其中，便主动辞别程霖，独自漫步于复廊之中，宛如一株清冷的孤竹，在周遭喧嚣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形单影只。

　　不过，他对此也并不在意，只是神情专注地浏览着墙面上的文章，仿佛只有这些才能吸引他的目光。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一张略显皱褶的宣纸上。

　　望着宣纸上熟悉的字迹，裴书谨眸光微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蒋誉会因交易不成而心生怨怼，在自己的文章上动些手脚。

　　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思忖间，裴书谨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指尖轻轻触碰着面前的宣纸，逐字摩挲细品。

　　忽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手指骤然一顿，眉峰微微蹙起。

　　不对！

　　这篇文章，并非他昨日所呈上的那一份！

　　裴书谨清楚地记得，自己呈上去的那份窗课，乃仓促间连夜赶就，字迹相较以往略显潦草。

　　可眼前的这份，字迹工整，笔画清晰，分明是他最初撰写的原稿！

　　意识到这一点，裴书谨眉头愈紧，心下疑窦丛生。

　　他不免回想起昨日，同样是在锦绣湖边，自己与程萋萋的那场短暂的对话。

　　“这样好的文章，裴公子当真舍得转予他人之手、冠以他人之名吗？”

　　记忆中，少女手捧此文，一副视若珍宝之态，言辞恳切，劝自己莫要将其卖予旁人。

　　只可惜，彼时的自己心志不坚，自觉有负于她的期待，心下无地自容，只顾仓皇逃离，没有接过她递来的文章。

　　“此文于我，已是无用，姑娘若是喜欢，便留作纪念罢，不必……归还与我了。”

　　所以，这一版《阳春赋》，理应还在那位程姑娘手中。

　　可是如今，它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呢？

　　裴书谨百思不得其解。

　　“这位小友，这篇文章，是你所作吗？”

　　忽然，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将裴书谨自纷纭思绪中唤回。

　　他转身回望，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位头戴乌纱，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含笑而立，目光中满是赞赏之色。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美髯长须，气质儒雅，若非穿着这身官服，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位学问深厚的大儒。

　　察觉到来人身份不凡，裴书谨心下一惊，赶忙躬身行礼，“回大人，是晚生所作。”

　　男子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再度落向那篇《阳春赋》，连声称赞道：“真是好文章！想不到小友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文思才情，真是后生可畏啊！”

　　裴书谨从未料到自己的文章能赢得旁人如此之高的赞誉，心中惶恐不已，头埋得更低道：“大人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话音刚落，又有一道声音传来，插入二人之间：

　　“原来顾大人在这里，真是让下官好找！”

　　裴书谨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绿袍，身形颀长的青年官员正朝这边迈步而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后，裴书谨微微一怔，迅速收敛心神，再次恭敬行礼道：“学生见过曹司业。”

　　原来，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思齐书院的司业——曹羡之。

　　曹羡之乃进士出身，原在翰林院任职，后因得到了山长的赏识，自三年前起兼任书院司业，执掌儒学训导之务。

　　他与裴书谨皆出身寒门，难免惺惺相惜，故裴书谨自入学以来，便颇得曹羡之关照。

　　这也是裴书谨在漫长的求学生涯中，收获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于廊内站定后，曹羡之先是对那中年男子行了礼，继而拍了拍裴书谨的肩头，满脸骄傲地引荐道：“这便是我之前向大人提过的学生，名唤裴书谨，吴郡人士，与大人乃是同乡。”

　　说罢，他又转向裴书谨，郑重向他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的顾少卿，曾在翰林院供职，也算是我的前辈。”

　　裴书谨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惊讶之色。

　　顾少卿之名，他早有耳闻。

　　与曹羡之一样，这位顾少卿亦是进士出身，做得一手好文章。

　　供职翰林院期间，他便时常向圣上直言进谏，针砭时弊，言辞犀利，毫不徇私，因此得罪过不少权贵。

　　好在当今圣上并非昏聩之君，对于他的犯颜直谏总能虚怀纳之，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或许正是考虑到他这样刚正不阿的品性，圣上才会本着“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的原则，将他安排去了大理寺，执掌刑狱案件的审理工作。

　　据说，在他任职期间，许多积年旧案得以侦破，许多冤假错案得以昭雪，无论是朝野还是民间，都对他的能力和人品赞誉不已。

　　原来，眼前这位大人，便是那位传说中的顾少卿。

　　得知对方身份后，裴书谨心中顿生敬意，再度躬身行礼：“晚生裴书谨，见过顾大人。”

　　曹羡之欣慰一笑，又接着道：“我早就想向顾大人引荐你，没想到你们竟先遇上了！顾大人于文章一道造诣极深，尤其擅长赋体，今日既有缘相逢，正好可以向他请教一二。”

　　听完曹羡之的话，裴书谨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自己险些将《阳春赋》卖给蒋誉一事，心中既愧疚，又庆幸。

　　愧疚的是自己意志不够坚定，竟险些为了五十两银子出卖自己的心血之作；庆幸的是自己终能悬崖勒马，没有辜负一直以来对自己寄予厚望的曹司业。

　　顾子兴闻言，含笑摆手道：“羡之过誉了，我这把老骨头，岂敢与尔等年轻才俊论较文采？更何况以裴小友之才，将来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啊！”

　　说罢，他再度看向裴书谨，目光饱含期待道：“裴小友，不知你是否还有其他的诗文作品？若是有的话，能否整理一些送到我府上，好让我一饱眼福？”

　　裴书谨闻言，目光一怔，心中思绪翻涌。

　　自古以来，都是学生将自己的得意之作主动呈上，以求文坛先辈的品鉴和指点。

　　可眼前的这位顾大人，竟然主动提出想要一观自己的作品。

　　这对于他这样的寒门学子而言，无疑是莫大的殊荣。

　　念及此，裴书谨心念微动，恭声应道：“承蒙大人厚爱，晚生定当悉心整理，尽早呈送给大人斧正。”

　　得到裴书谨的应允，顾子兴似犹未尽兴，复拉他行至那篇《阳春赋》前，详细询问起这篇文章的诸般细节来，从行文布局，到韵律用词，再到典故出处，无一不问。

　　裴书谨亦耐心作答，并不时向顾子兴请教对于某些句子的看法和建议，自觉获益良多。

　　——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顾子兴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在书院久留，遂向二人道别，准备返回大理寺。

　　然而，正当他准备离开之际，一阵喧哗之声忽然从不远处传来，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就是这里！”

　　“此文分明出自我手，为何却署上了他人之名？还请山长为学生做主！”

　　伴随着这道愤慨之声，一群人气势汹汹地涌入复廊，瞬间便将四周围了个水泄不通。

　　待看清为首之人的面容后，裴书谨目光骤然一冷，藏于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紧。

　　蒋誉，居然是他！

　　裴书谨原以为，蒋誉是因为交易不成而心生怨恨，才会遣人于深夜行报复之举。

　　可如今看来，他的目的，似乎还远不止这些。

　　尽管裴书谨还尚未弄清这版《阳春赋》出现在这里的缘由，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却至少表明了一件事——这个结果，绝非蒋誉所期望看到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怒不可遏，纠集众人来寻自己的麻烦。

　　这般想着，裴书谨略微抬眸，目光冷冽地盯着蒋誉道：“蒋公子这是何意？”

　　裴书谨向来不惹事，却也从不怕事。

　　此地既有书院师长，又有朝廷官员，是非曲直，岂容他随意颠倒？

　　看着裴书谨那双清冷深邃的眼眸，蒋誉不屑地冷哼一声：“我是何意，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说罢，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推开裴书谨，随后指着墙上的文章，向身后的山长控诉道：

　　“山长您看，此文与我方才在您面前默写的，是否一字不差？若我并非此文的原作者，又岂能做到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