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18、陈年旧事 看来，萋萋

　　裴书谨见状，迅速将左手缩进衣袖，轻描淡写道：“夜里路黑，不慎跌了一跤，不碍事的。”

　　尽管他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却还是没能逃过裴佑的眼睛。

　　知子莫如父，裴佑见他如此刻意遮掩，无需多问，心中便已大致明了。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裴书谨自小就格外懂事，无论遭受何种委屈，都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从不向他这个父亲倾诉半句。

　　对此，裴佑是既心疼，又愧疚。

　　心疼他小小年纪便背负重担，愧疚自己身为父亲，不仅无法为他铺就一条坦途，反而时常成为他的拖累。

　　见父亲久未言语，裴书谨生怕他追问自己受伤之事，故意转移话题道：“父亲既然醒了，儿子这就给您煎药去。”

　　说罢，没等裴佑应声，他便自榻边起身，匆匆步出内室。

　　看着儿子清瘦的背影，裴佑思绪飘远，不禁忆起自己像他这般年纪时，初离家乡，赴京应试的经历。

　　彼时初出茅庐的他，正是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之时，满心以为自己能够凭借满腹才学一举登科，在这繁华的京城挣得一席之地。

　　为此，他不惜花费重金，将自己的得意之作装订成册，并附上言辞诚挚的书信，投送给京中的达官显贵，文坛名流们，希望能得到他们的赏识和举荐。

　　然令他失望的是，他送出去的那些书信，最终却都如同泥牛入海一般，杳无回音。

　　出身寒微，又无贵人举荐，最终的结果，自然是榜上无名。

　　而他却在逗留京城的这段时日里，花光了身上所有的积蓄。

　　为了在京城这寸金寸土之地生存下去，他不得不收敛锋芒，投奔了在京城经营布料生意的表亲，林家。

　　彼时的林家，因为赶上了朝廷在民间大量采购绢帛的契机，成功攀上了皇室这条高枝，正是风头鼎盛、如日中天之时，是裴佑想在京城立足最理想的靠山。

　　而正是在林家，他遇见了裴书谨的母亲——林家长女，林玉仪。

　　林玉仪自幼丧母，从十三岁起便掌管家中事务，及年长后更是协助父亲打理京中的部分产业，在家族中颇具威望。

　　裴佑投奔林家后，做的便是清点账册、撰写文书一类的工作，时日一久，自然与这位掌家的林大小姐有了几分交集。

　　某日，他因为得罪了几个纨绔子弟，被他们的派人轮番殴打，弄的遍体鳞伤，险些丧命。

　　林玉仪闻讯后，亲自率人将奄奄一息的他接回了林家，不仅找来了全京城最好的大夫替他医治，还不眠不休地守在他的床边，直到他脱离危险。

　　“你啊，明知他们不是好惹的，又何必与他们争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吗？”

　　故人语声似犹在耳，真切的恍如昨日。

　　年少时的他，刻板固执，不懂变通，明里暗里得罪过不少人。

　　是林玉仪，为他挡下了诸多风雨，教会了他许多为人处世的智慧。

　　裴佑时常会想，若是她还在就好了。

　　她性情豁达，聪慧通透，若是她还在，家中必不会是如今这般光景。

　　裴书谨这孩子，或许也能活得轻松些吧。

　　这般想着，裴佑不禁长叹一声，目中尽是怅然之色。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程霖驾着马车，正快马加鞭地往应国公府方向赶去。

　　由于原本的车夫黎叔已经被他派去捉拿黑衣人了，所以这位尊贵的程世子不得不亲自执缰，力求赶在宵禁的钟声敲响之前返回府邸。

　　马车之内，小檀与程萋萋并肩而坐。

　　“萋萋阿姐，黎叔那边，真的不用担心吗？”小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忧虑，“那个黑衣人我认识，他叫吴顺，是蒋府的打手中武功最高强的，我担心……”

　　小檀深知吴顺的能耐，担心黎叔孤身一人，难以应对。

　　却见程萋萋淡然一笑，柔声宽慰道：“你放心吧，黎叔年轻时可是江湖第一大派天玄宗的弟子，他的武功，即便放眼整个京城，也是鲜有敌手的。”

　　小檀双眸骤然瞪大，满脸惊讶道：“原来他竟这般厉害，可既然如此，他又为何会甘愿做一名车夫呢？”

　　程萋萋斜倚车壁，托着腮道：“具体缘由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父亲年轻时曾救过他的家人，他为了报恩，便一直留在国公府做事，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小檀恍然大悟，不禁笑道：“看来，萋萋阿姐的父亲，也是位大善人呢。”

　　能让这等高手心甘情愿留在身边，这位国公爷想必是个德高望重的人。

　　提及父亲，程萋萋眸光微动，眼底泛起一抹柔和之色，“是啊……”

　　她的父亲，的确是个极好的人。

　　他才学甚高，弱冠之年便高中进士，入仕翰林，参与修订众多前朝典籍，后又调任礼部，三度以主考官的身份主持省试，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为人清正，评阅科举试卷时，不重门第出身，唯以才学取士，真正做到了选贤任能，唯才是举，故其主考期间，众多寒门学子得以登科，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

　　他重情重义，与母亲青梅竹马，鹣鲽情深，即便在她重病期间，也始终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后来母亲离世，他也始终未曾续弦。

　　他慈爱开明，从不强迫她与兄长做不喜欢的事，不仅支持她入思齐书院读书，对她的喜好也从不拘束，不似许多世家那般将女儿禁锢闺中，只教她们针织女红，不许她们识字念书。

　　平心而论，这样一位父亲，确实是很多人几世都求不来的。

　　只可惜……

　　回想起前世应国公府的结局，程萋萋眼帘微垂，黯然轻叹。

　　这世道，当真是好物不坚，彩云易散。

　　那些徇私枉法，趋炎附势之徒，享受着本不属于他们的荣华富贵，个个逍遥自在。

　　反观父亲，一生清正廉明，坚守本心，最终却落得个冤死狱中的下场，身后之名亦难保全。

　　如今自己虽重获新生，然终究只是一介弱质女流，就算有了通灵的本事，又能否扭转前世命数呢？

　　想到这里，程萋萋不禁轻揉眉心，只觉压力如山。

　　“吁！——”

　　正当程萋萋沉浸在思绪之中时，一阵勒缰之声忽然响起，原本疾行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她轻掀车帘，一眼便望见了“应国公府”四个流光熠熠的大字。

　　“到家了！”程霖扬声一呵，随即利落下马，转身朝着车内道：“下来吧。”

　　程萋萋应了一声，抬手掀起车门帘子，借着兄长递来的手臂，轻盈跃下马车。

　　守门人见状，急忙迎上前来，满脸焦灼道：“世子，小姐，您二位可算回来了，老爷都等了好久了！”

　　言罢，他望向二人身后，见没有黎叔的身影，不禁面露诧异道：“奇怪，黎叔呢？他没有跟世子一道回来吗？”

　　要知道，除了驾车，黎叔同时还肩负着保护世子和小姐安危的重任。

　　可若是他没有看错的话，方才驾车的，竟然是世子本人！

　　让世子亲自驾车，这，这成何体统？

　　门人满脸不解地看向程霖，却见自家世子难得一脸严肃的模样，仅留下一句“我自有安排”，便攥着妹妹的手，大步流星地踏入府中。

　　——

　　“阿兄，你轻点。”

　　程萋萋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忍不住低声抗议。

　　程霖听后，这才稍微放松了力道，但仍没有松开手的意思，“我若不用些力，只怕你转眼又自作主张，行些出格之事，到头来还得为兄替你收拾残局。”

　　程萋萋见他板着脸，似有愠色，心中也明白自己理亏，忙软声赔笑道：“其实……我也并非有意瞒着阿兄，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解释罢了，我保证，待会儿无论阿兄问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不好？别生气了……”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眨巴着眼睛望向程霖，一副讨好卖乖的模样，让人难以狠下心来责备。

　　对此，程霖向来毫无抵抗能力，没坚持多久便败下阵来，屈指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

　　程萋萋立时笑逐颜开，“我就知道阿兄最好了！待会儿爹爹若是问起今日的事，你可千万要记得替我遮掩一番！”

　　程霖无奈摇首，“说吧，要我如何遮掩？”

　　程萋萋偏首思索片刻，旋即有了主意，“这样吧，就说我们回府途中偶遇了一位与阿兄交好的同窗，他邀请你去府上喝茶，你推辞不过，便应允了，没想到席间相谈甚欢，不知不觉就到了这个时辰。”

　　“合着全是我的不是了，”程霖撇了撇嘴，“那黎叔的事又待如何分说？方才那个门人肯定已经禀告了父亲，黎叔并未与我们同返。”

　　程萋萋道：“那就说，咱们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强盗，黎叔是去抓强盗了！”

　　程霖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哪儿来的强盗？你编的也忒不像样！”

　　说罢，他揉了揉程萋萋的脑袋，温声道：“罢了，我心中已有计较，届时你在一旁点头附和便是，切莫多言。”

　　自幼便一同闯祸的兄妹俩，早已培养出了这种默契，只需事先对好口径，便能在父亲面前配合得滴水不漏。

　　程萋萋盈盈一笑，亲昵地挽住兄长的手臂，“好，都听阿兄的！”

　　——

　　不多时，兄妹二人已穿过第二进院门，步入庆年堂内。

　　庆年堂乃应国公府正厅，也是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客来宾的场所。

　　此处院落宏阔，轩昂壮丽，虽无寻常富户那般堆金砌玉的奢饰，然观其建筑之宏伟、用料之考究，也自有一派高门贵第的庄重威仪。

　　此时，应国公程勖正坐在庆年堂的西次间内，一面读书品茗，一面静候儿女归来。

　　“父亲，我们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