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17、自作多情 咱们既是同

　　察觉到兄长语气中的警告意味，程萋萋只得无奈收回了手，悄然退至程霖身侧。

　　她明白，自己今日种种行事已颇为出格，若是再无视兄长的告诫，被他把事情捅到父亲那里，日后便更难分说了。

　　故眼下，还是听话一些的好。

　　程霖淡淡瞥了程萋萋一眼，这才转向裴书谨，向前一步，伸出手道：“裴兄。”

　　裴书谨道了声谢，握住他手借力起身，与他相对而立。

　　“今日多谢程世子出手相救，裴某感激不尽。”

　　尽管忍受着剧烈的疼痛，裴书谨却还是一丝不苟地向程霖行了一礼。

　　其实两人身为同窗，本不必如此拘礼，但裴书谨深知，除同窗外，他们之间还横亘着难以逾越的身份鸿沟，所以必要的礼数还是不可或缺的。

　　言毕，他目光微转，看向程霖身侧的少女。

　　恰好，此时少女也正睁着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望来。

　　她似乎也想要说些什么，但或许是碍于兄长在侧，不便多言，只得抿着一张小嘴，眼巴巴地望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裴书谨看得出来，程霖对这个妹妹极为爱护，故不敢有丝毫逾矩，只朝她略一颔首，算是无声地向她道了谢。

　　“举手之劳，裴兄客气了。”

　　程霖勾唇浅笑，随即目光关切地看向裴书谨的手，问道：“你伤势如何？需要请个大夫瞧瞧吗？”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善意，裴书谨眸光微动，随即垂下眼帘，摇了摇头道：“无妨，不过是些小伤罢了，程世子不必费心。”

　　其实，以他身上这几处伤的疼痛程度来看，很难说的上是什么“小伤”。

　　他之所以如此说，只是不愿再烦劳兄妹二人罢了。

　　今日得脱大难，已属万幸，岂敢再有其他奢求？

　　“那便好，”程霖颔首，“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裴兄尽管开口便是，咱们既是同窗，理应相互扶持，不必拘泥于什么身份之别，反到显得生分。”

　　他能感觉到裴书谨在面对自己时的那份拘谨，也隐约能猜到这份拘谨背后的缘由，故出此言，希望能以同窗的身份拉近与裴书谨之间的距离。

　　他本就极为欣赏裴书谨的文采，时常抄录其窗课细细研读，自觉受益匪浅，早有结交之意。

　　只可惜，裴书谨为人低调内敛，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鲜少与人交流。

　　即便偶尔有人主动搭话，他也多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样子，仿佛一座行走的冰山，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让程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与他攀谈。

　　今日发生的一切，倒正好替他开了这个口子，给了他们一个增进了解、拉近距离的机会。

　　这样难得的契机，程霖自然不会放过。

　　听完了他这一番话，裴书谨面色虽静，心下却已是波澜微起。

　　他无端回想起昨日在大相国寺初遇程萋萋时，她曾提及过的程霖对他的文章极为欣赏一事，心中不由得暗自感叹，应国公真是教子有方，一双儿女都教养的如此温和谦逊，平易近人，没有半分世家公子小姐的骄矜之气。

　　这一点，在如今这个看重门第出身的世道下，倒显得颇为难得。

　　如此观之，这位朋友的确值得一交。

　　“多谢程兄美意，裴某记住了。”裴书谨心底涌起一股暖流，颔首应道。

　　此番，他未再以“程世子”相称，而是换上了平辈间惯用的称呼。

　　程霖自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下一阵欣喜，又与他闲谈数语，方才携妹告辞。

　　其实，考虑到裴书谨的伤势，程霖原本是想先护送他回到家中，再行告别的。

　　但念及宵禁将至，城东距离国公府路途遥远，再拖延下去恐难及时归家，无奈之下只得中断言谈，踏上归途。

　　——

　　目送着应国公府的马车消失在视野中，裴书谨这才缓缓转身，倚着巷壁，一步步艰难地朝家所在的方向挪去。

　　肩头与下腹的钝痛虽已不似初时那般剧烈，却仍不时地牵扯着他的神经，每迈出一步，都需稍作喘息，方能积聚起继续前行的气力。

　　用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裴书谨终于踉跄着回到了家中。

　　父亲裴佑不知何时早已歇下，裴书谨没有打搅他，取了木盆行至院内，自井中打了些许清水，方才借着朦胧月色，细细清洗着手背上的血污。

　　虽然只是些浅表之伤，但毕竟十指连心，比起肩头和下腹的钝痛来说，竟然还要难耐几分。

　　尤其是接触到凉水后，那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至，疼的裴书谨冷汗涔涔，脸色苍白。

　　在阵阵痛楚中，他的脑海中忽然回响起黑衣人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在这京城中，王法，是为权贵们服务的，而你，根本不配享用！”

　　他眼睫微颤，不由自主地呢喃道：“不配么……”

　　是啊，他一介草民，很多事情，原本就是不配的。

　　不配踏入思齐书院那扇高贵的门，不配与世族子弟共读圣贤之书，更不配在遭受欺凌后为自己讨回公道……

　　无论他怎样寒窗苦读，将来大概率也只能步父亲的后尘，一辈子挣扎在底层的泥潭里，无法翻身，无法出头。

　　裴书谨缓缓仰首，目光穿过沉沉夜霭，凝视着那轮远在天边的皎皎明月。

　　月光如水，洒满了这方寸小院，如同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更添了几分形影相吊的孤寂和凄凉。

　　恰在此时，一物自他袖中悄然滑落，“啪嗒”一声，坠于地上。

　　裴书谨倏然回神，垂目望去。

　　只见脚下的青石板上，正静静地躺着一个木质的小药瓶。

　　他眸光微动，俯身将它拾起，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药瓶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应是由上等的檀木制成，色泽深沉，富有光泽，瓶身周围雕刻着一圈精细的浮雕，刻画的是一幅仙山采药图——

　　山峦叠嶂，云雾缭绕之间，隐隐可见身姿飘逸的仙人穿梭其中，或躬身采药，或振袖欲飞，神情姿态灵动宛然，每一个细节都展现出了工匠高超的技艺。

　　不愧是国公府之物，竟连一个小小的药瓶都能如此精致考究，裴书谨心下暗叹。

　　凝视着这小巧精致的药瓶，裴书谨思绪飘远，不免想起了那个将这瓶药赠与自己的人。

　　“这是金疮药，治疗这种伤很有效的。”

　　少女清甜悦耳的嗓音似乎仍然萦绕在耳畔，仿佛本身就是一剂良药，足以抚平他内心的伤痕。

　　裴书谨紧握药瓶，眸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今日，这已是他第二次收到她的馈赠了。

　　明明昨日方才初遇，没想到经历了这诸多波折，竟然觉得与她仿佛相识已久。

　　她就像是他理想中的知己，会赞赏他的文章，会洞悉他的迷惘，会关心他的安危……

　　他犹记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有欣赏，有钦佩，有不忍，有忧切……

　　一股微妙的情愫自心底悄然滋生，让他几乎忘却了周身的疼痛。

　　她为何待自己如此之好？仅仅是因为自己救了她吗？

　　这般想着，裴书谨不禁苦笑一声。

　　他不认为一次举手之劳，便值得一位公府千金如此礼遇厚待。

　　她之所以如此待他，或许只是天性使然罢了。

　　就算换做旁人，想必也是一样的。

　　反倒是自己，似乎有些太过自作多情了。

　　裴书谨自嘲地摇了摇头，将药瓶置于一旁，继续清洗着手背上的伤口。

　　待彻底洗净伤口上的砂砾与血污后，他先以纱布拭干水渍，然后打开药瓶，小心翼翼地将金疮药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顿时掀起一阵灼热的刺痛。

　　裴书谨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将纱布一圈圈缠绕在手上，直至将伤口包扎妥当，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将药瓶重新收好。

　　幸好伤在左手，不妨碍书写，否则往后读书习字，恐怕会徒增许多不便，裴书谨心下暗自庆幸。

　　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屋内响起，令裴书谨脸色骤变。

　　他顾不得身体上的疼痛，赶忙起身奔入内室。

　　只见内室之中，裴佑正斜倚床头，浑身颤栗，咳声不止，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能震碎肺腑，浑浊的双目中满是痛苦与疲惫。

　　裴书谨急步奔至床边，让父亲靠在自己身上，右手有节奏地在他的背上轻轻拍打，试图替他缓解咳意。

　　良久，裴佑的咳嗽才渐渐平息。

　　他缓缓睁眼，抬眸看向裴书谨，有气无力道：“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原来，裴佑本想等儿子归家后再卧床休息，不料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竟在不知不觉中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裴书谨温声答道：“我见父亲的药所剩不多，便去济世堂买药去了。”

　　为了不让父亲担心，他刻意隐瞒了自己在巷内遇袭的经历，只轻描淡写地提及了去医馆购药一事。

　　即便如此，关于此事，他也并未将此事全盘尽述。

　　因为家中银钱所剩不多，裴书谨不忍再给家里增添负担，遂向济世堂掌柜恳请，愿以抄写药方、医书等方式，来换取父亲所需药材。

　　幸而掌柜性情宽厚，未待他多言便慨然应允。

　　裴书谨心怀感激，不知不觉便多抄了一些，待抬首时，才惊觉天色已沉。

　　裴佑微微颔首，并未深究他晚归的缘由。

　　忽然，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裴书谨缠着纱布的左手，面色微变道：“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