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19、故人之邀 她如今就在

　　程勖闻声，缓缓搁下书卷，语调平和道：“进来吧。”

　　应国公嗜书如命，即便已身居高位，却仍旧保持着年轻时手不释卷的习惯，一有闲暇便会沉浸书海，秉烛夜读，仿佛不知疲倦。

　　程霖爱书，想来也是秉承了父风。

　　得父亲应允后，兄妹二人便相随着步入了西次间，向座上之人行礼问安。

　　程勖示意他们起身，随后端起茶杯，不紧不慢道：“你们两个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此时的他未着官帽，仅着一身居家常服，全然没有了朝廷重臣的威严，反倒像是书斋中温文尔雅的教书先生一般，举手投足间尽显儒士风范，即便是略带责备的口吻，也不会让人心生畏惧。

　　程霖作为兄长，率先开口道：

　　“回父亲，孩儿今日领了薪俸，就想着带萋萋去丰乐楼吃一顿，席间谈论了些学院趣事，不觉竟忘了时辰，实是孩儿的疏忽，还请父亲责罚。”

　　程萋萋闻言，连忙点头附和，“没错，正是如此。”

　　望着眼前配合默契的兄妹，程勖双目微眯，当下便知此事恐怕并非他们所述的那般简单。

　　但见二人安然无恙，他也无意过分深究，只微微颔首，言归正传道：“罢了，你们且坐下吧，为父今日唤你们前来，是有件事要告知你们。”

　　见父亲并未因他们的晚归而生气，程萋萋心中暗自庆幸，原本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待二人落座后，程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过几日便是顾少卿母亲的寿辰，今日顾府遣人送了请帖，说是邀咱们全家前去赴宴。”

　　“顾少卿？”程霖略一思索，“就是父亲的那位同窗好友，现任大理寺少卿的顾世伯？”

　　他们提及的这位顾少卿，全名顾子兴，乃是与程勖同年登科的进士。

　　两人年纪相仿，又曾在翰林院共事多年，交情深厚，即便后来各自调任礼部与大理寺，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不错，”程勖点了点头，继而轻叹一声，面露无奈道：“只可惜，礼部近来事务繁多，为父恐怕无法亲自前去了。”

　　年中便是皇帝陛下的五十大寿，届时不仅文武百官、各地藩王将齐聚一堂，边境诸国也会派遣使臣前来朝贺，实乃举国同庆、彰显国威之盛事。

　　为了筹备这场盛会，礼部从去年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各项事宜了，程勖作为主管此事的礼部尚书，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言罢，他稍作停顿，又继续道：“但为父也不愿拂了顾少卿的美意，已吩咐兰姨娘备下一份厚礼，届时便由你们兄妹二人携礼前往，代为父向顾老夫人贺寿问安罢。”

　　程勖发妻早逝，多年来未曾续弦，故而国公府的一应人情往来，皆是由这位兰姨娘代为打理的。

　　兰姨娘本名蕙兰，原是国公夫人崔蕴的陪嫁侍女。

　　崔蕴临终前，担心一双儿女无人照拂，便将自己身边最信任的侍女抬为了姨娘，代替自己打理府中的一应事务。

　　而蕙兰也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不仅悉心照顾两位小主人平安长大，还延续了崔蕴一贯的处事风格，将应国公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诸般人情世故也应付得游刃有余，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正因如此，程勖才敢放心地将府中一切事务交由她来打理。

　　程霖闻言，点头应道：“父亲放心，孩儿定当不负所托。”

　　作为应国公世子，程霖自幼便经常出席此类场合，对这些人情往来早已是驾轻就熟。

　　“如此甚好。”程勖欣慰地捋了捋胡须，转而叮嘱女儿道：“萋萋，到了顾府，定要好生听兄长的话，知道吗？”

　　程霖行事素来稳重，程勖对他自是放心无疑，可程萋萋毕竟年纪尚小，言行举止未必周全，故不免多叮嘱几句。

　　然而，此时的程萋萋却目光微涣，似是在走神一般，并未应答。

　　程霖见状，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低声提醒道：“萋萋，父亲和你说话呢！”

　　被程霖一提醒，程萋萋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望向父亲，连连点头道：“嗯嗯，女儿知晓了。”

　　其实，她并非有意走神，只是当父兄提及那位顾少卿时，脑海中不觉涌起了一些前世的记忆。

　　前世父亲蒙冤入狱后，那些曾与他交好的亲朋故旧们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对她这个登门求助的故人之女避之不及，生怕被牵连其中，祸及自身。

　　而顾子兴，便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唯一一位敢于替父亲仗义执言的人，甚至由于言辞过于激烈，触怒了圣颜，最终被削去大理寺之职，贬至永州。

　　不过，他这番上奏多少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原本被判秋后问斩的兄长，最终竟被改判了流放，算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经此一事，程萋萋才真正意识到了何为患难见真情。

　　所以，当她得知自己即将去拜访这位前世对程家有恩的顾少卿时，心中难免泛起几层涟漪。

　　不过程勖并不知道女儿此刻的内心所想，只略微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也回房休息吧，别耽误了明日的功课。”

　　“是，父亲。”兄妹二人起身拜别程勖，而后一起离开了庆年堂。

　　——

　　片刻后，两人行至青竹院内。

　　青竹院位于国公府东侧，乃世子程霖的居所，因院中广植翠竹，故得此名。

　　此刻，月色隐匿于幽篁之间，于青石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竹影，微风过处，竹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颇有一种远离尘嚣、隐逸山林的意境。

　　程霖拉着妹妹步入书房，点燃一盏烛灯。

　　霎时，柔光盈室，暖意顿生，满室皆是宁和静谧的氛围。

　　点好灯后，程霖轻振衣袍，曲腿坐于书案前，同时示意程萋萋于对面落座，俨然一副欲与之长谈的架势。

　　面对此景，程萋萋心中难免忐忑，垂下头道：“我……我还是站着罢，阿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便是。”

　　程霖微挑眉梢，语气不容置喙道：“坐下。”

　　程萋萋见不敢再拒，只得乖乖跪坐于对面软席之上，一副听候发落的模样。

　　“说吧，”程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沉声开口，“你是如何得知裴兄遇险之事的？”

　　自从程萋萋神色慌张地拉着他说出“裴公子有危险”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盘旋在他的脑海之中。

　　起初，他只道妹妹又在玩什么小把戏，虽然答应了去城东看看，但心中却并未太过在意。

　　然而，当亲眼目睹了裴书谨被黑衣人攻击的那一幕后，他方才惊觉，原来妹妹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丰乐楼与升平巷相隔甚远，纵有知情人暗中相报，也绝无可能如此迅速。

　　所以，程霖怎么也想不通，程萋萋到底是如何得知这个消息的。

　　这其中，一定有他不知道的隐情。

　　这般想着，程霖的目光愈发变得锐利起来，让程萋萋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片刻的沉默后，她终于鼓起勇气，轻启朱唇道：“不瞒阿兄，此事……的确是有人告诉我的。”

　　程霖闻言，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探去，目光锐利而急切，“是谁？我怎么没看到？”

　　在丰乐楼的时候，她明明一直和自己在一起，不可能有机会私下接触任何人。

　　感受到程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程萋萋眼神微微闪动了几下，而后缓缓看向身边，幽幽开口道：“……就是她。”

　　话音未落，一声“噼啪”的爆灯花声响起，屋内烛光骤颤，令程霖的眉心不由自主地跳了几跳。

　　他顺着程萋萋的视线望去，却并未看到任何东西。

　　“你说什么？”程霖转眸看她，心底蓦地生出一丝不安，“什么‘就是她’？”

　　程萋萋略微抬眸，老实答道：“阿兄不是好奇，是谁告诉了我裴公子遇险的消息吗？”

　　说完，她再次望向身旁，仿佛真的有人在那里一般，“她如今就在这里，只是阿兄你看不见而已。”

　　原来，小檀随兄妹俩回到应国公府后，便一直紧随在程萋萋左右，未曾离去。

　　此刻，她也正和程萋萋一样，跪坐于程霖面前。

　　在程霖惊愕的目光中，程萋萋稍作停顿，继续解释道：“她名唤小檀，原是蒋公子身边的一名侍女，后因诸多变故含恨离世，只得化作一道孤魂徘徊于世间。”

　　随着程萋萋的叙述，小檀即便知道程霖无法得见，也依旧恭恭敬敬地向他行了一礼，“小檀见过世子。”

　　听完了程萋萋的解释后，程霖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久久未曾回神。

　　他带着审视的目光打量了程萋萋良久，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方才眉头紧锁道：“既是孤魂，那你又为何能看见她？”

　　程萋萋早就料到他必有此问，于是坦言道：“具体缘由我亦不甚明了，但自从在大相国寺落水后，我便能看到她了。今日在书院的，也是因为有她在，我才敢闯入山长室，替换蒋公子的窗课。”

　　言及此处，程萋萋终于将话题拉回了正轨，“她知道裴公子对我有救命之恩，所以在得知蒋公子欲对他不利后，才会将事情告知于我，希望我能出手帮帮裴公子，让他免遭陷害。”

　　说罢，程萋萋抬眸看向程霖，面色坦然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阿兄还有什么要问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