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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圣贤之言 姑娘若是喜 ...

  •   听到那古朴厚重的钟声,程萋萋从万千思绪中回过神来,抬眸望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那是思齐书院的报时钟。

      钟声响起,意味着短暂的午憩时间已尽,下午的课业即将开始。

      他们之间的谈话,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程萋萋回眸望向裴书谨,将手中宣纸向前轻递,轻声开口道:

      “这篇文章,如今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罢,她眸光微动,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明日的雅集……公子可否携它同往?”

      少女明眸清澈如泉,眼中盈满期盼之色,让人难以说出拒绝的话来。

      裴书谨喉结微动,眼底挣扎与苦楚再难掩藏。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阖目,内心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斗争。

      而待他再度睁眼时,眸中的彷徨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下定决心后的决绝与释然。

      “此文于我,已是无用,姑娘若是喜欢,便留作纪念罢,不必……归还与我了。”他轻声说道。

      程萋萋闻言,只觉脑海中一阵轰鸣,手上的动作瞬间凝滞。

      “裴公子,你……”

      少女睁大双眼,望向他的目光满是不敢置信。

      她本想再劝几句,但见裴书谨心意已决,几番思量后,终究还是将话咽回了肚里。

      裴书谨略微垂首,拱手行礼道:“时辰不早了,姑娘也早些回去吧,若是被守卫为难就不好了。”

      礼罢,他未敢再看程萋萋一眼,便转身匆匆离去。

      望着那略显仓皇的背影,程萋萋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捧着宣纸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在裴书谨转身的一刹那,眼角似有微光倏忽一闪。

      是泪吗?

      程萋萋凝视着宣纸上那潇洒恣意,力透纸背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其实,对于裴书谨的拒绝,她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毕竟,无论她如何劝解,都无法改变他需要那五十两银子的事实。

      只要这个前提不变,他的决定就不会改变。

      只是,当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扭转前世的定数时,程萋萋心中难免充斥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将手中的宣纸折叠了起来,仔细收回了书匣中。

      雪团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低落,轻轻舔了舔她的手背,仿佛在安慰她一般。

      看着身边摆尾的雪团,程萋萋敛起心绪,将它抱入怀中,强展笑颜道:“雪团真乖,今日辛苦你了,回去让浅云给你加餐。”

      感受到少女的温柔怀抱,雪团惬意地打了个滚,又以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程萋萋的脸颊,显得格外欢欣。

      程萋萋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轻轻抚了抚它柔软的皮毛,旋即拎起书匣,准备返回玉树堂。

      ——

      与此同时,芝兰苑内。

      蒋誉拿着自己亲手誊抄了一遍的《阳春赋》,找到了之前收下他银子的那名院仆。

      “让您久等了,这便是我的窗课。”他态度恭敬道。

      尽管裴书谨还尚未明确应允,但蒋誉心中却早已断定他无法抵挡银钱的诱惑,再无耐心等候回音,待誊抄完毕,便迫不及待前来交差。

      院仆既然收了他的银子,自然不会深究此事,确认无误后,便径直前往山长室交差去了。

      目送着院仆离开后,蒋誉从袖中取出裴书谨所书的那份原稿,唇角不自觉扬起,眼底掠过一抹难掩的得意之色。

      如此一来,明日流觞雅集上展出的,便唯有署着他蒋誉之名的《阳春赋》了。

      至于这份原稿,自然没有存在于世的必要了。

      蒋誉眸光一寒,正欲将其撕作碎片。

      但很快,他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手上动作蓦地一顿。

      经过片刻的思量后,他最终还是改了主意,决定留下这份原稿。

      倒不是因为他良心发现,而是刚刚那一瞬间,他心底莫名浮现出了一个念头——留着它,将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

      这般想着,蒋誉便打消了撕毁它的想法,将其重新收回袖中。

      事毕,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步履生风地往讲舍走去。

      ——

      裴书谨归来时,讲舍内已是座无虚席。

      他本打算先去找蒋誉,告知他自己的决定。

      可恰在此时,授课夫子已怀抱书卷步入舍内,轻咳两声,示意诸生归座肃静。

      见此情形,裴书谨只得暂且按下心头之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准备听讲。

      落座后,他正欲将外衫收入书匣中,忽觉其中似有异物,心念微动,连忙展开一看,果然在里面发现了一枚小巧别致的香囊。

      香囊旁,还静静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字条。

      裴书谨心生讶异,趁夫子不注意,悄悄展开字条,细细查看。

      只见洒金纸笺之上,用蝇头小楷工整书就一行文字:

      “感谢公子昨日相救,此香囊乃我亲手所制,有安神静心之效,虽非贵重之物,却是我一番心意,还望公子务必笑纳。”

      望着字条上那清丽娟秀的字迹,裴书谨心绪微澜,一股难言的情愫自心底悄然滋生。

      他将香囊置于掌心,仔细端详了一阵。

      香囊呈菱形,以上好的丝绸缝就,触感细腻,光泽莹润,其上绣着一幅针脚略显稚拙的松鹤图,显然并非精通绣艺之人所制。

      看来,的确是她亲手所作。

      想象着少女缝制香囊时笨拙又认真的模样,裴书谨不由唇角轻扬。

      他将香囊轻抵鼻端,细嗅其香。

      一股淡雅的药香悠然沁出,芬芳馥郁,直透灵台,竟将他心中积攒的躁郁和不安顷刻驱散几分。

      “安神静心么……”

      裴书谨低声呢喃,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之色。

      确实是好香,她有心了。

      感受着那缕萦绕鼻尖的馨香,裴书谨双目微阖,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了少女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不要答应他,好不好?”

      “这样好的文章,裴公子当真舍得转予他人之手、冠以他人之名吗?”

      “这篇文章,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明日的雅集……公子可否携它同往?”

      “……”

      忆及少女那盈满期盼的目光,裴书谨心口倏地一痛。

      他缓缓睁眼,凝视着手中的香囊,心中五味杂陈。

      “我……真的可以吗?”

      他轻声自问,眸中透着几分迷惘。

      正当裴书谨沉思之际,一道戒尺拍案之声骤然响起,瞬间将他从万千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只见夫子清了清喉咙,肃容道:“都安静下来,准备上课了。”

      裴书谨见状,即刻收敛心神,迅速将香囊揣入袖中,端坐听讲。

      只见夫子轻捋着自己花白的胡须,手捧泛黄的书卷,声若洪钟道:“开讲之前,为师先问尔等一个问题。”

      “在尔等心中,何谓‘大丈夫’?”

      此问一出,堂下学子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一位出身将门,体格健硕的少年率先起身,眼神中满是自豪与憧憬道:“大丈夫就应该像我父兄那样,披坚执锐,横刀立马于沙场之上,驱除贼寇,保家卫国,留万世英名!”

      话音未落,人群中已传来几声哂笑,显然对他的回答颇不以为然。

      夫子轻轻抬手,示意少年坐下,随后目光转向众人,似是在期待着更多回答。

      这时,一位锦衣华服,气度雍容的贵公子站了起来,微扬下巴,神色倨傲道:“学生以为,大丈夫当如我祖父那般,才德兼备,高风亮节,为朝廷之柱石,社稷之栋梁,方显大丈夫之本色!”

      夫子不置可否,轻轻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再度扫视堂下,“可还有人愿抒己见?”

      有了前面两位同窗的引领,众人也不再拘谨,纷纷起身发表自己的看法。

      “大丈夫应广交天下英豪,扶危济困,除暴安良,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方能不负大丈夫之名!”

      “大丈夫当富甲一方,乐善好施,以财富泽被乡里,以仁德服众人心,此乃大丈夫之所为!”

      “大丈夫当文武双全,唯文可治国、武能安邦者,才堪当大丈夫之名!”

      众人各依己见,你一言我一语,勾勒着自己心中“大丈夫”的形象。

      待众人言罢,夫子忽将目光投向坐于讲舍末席的那位衣着朴素的少年,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道:“裴书谨,你且来说说,大丈夫一词,当作何解?”

      其余世家子弟,见夫子在诸生中唯独点了裴书谨的名,心下顿生妒意,忍不住低声议论了起来。

      “就凭他的出身,如何能理解‘大丈夫’的真义?”

      “不就是会卖弄文采吗,夫子为何如此看重他?”

      “只怕他从小到大接触最多的,不过是些市井之徒罢了,哪里见识过真正的大丈夫呢?”

      被点到名的裴书谨微怔片刻,旋即站起身来,并未理会周遭的闲言碎语,行礼作答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大丈夫当效仿古之圣贤,讲仁德,守礼法,尊道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虽居高位而不骄其行,虽处困境而不移其志,虽遇强权而不失其节,此方为大丈夫之所为。”

      此言并非裴书谨自创,而是源自于今日将要讲授的课文中,先贤孟子对于大丈夫一词的阐释。

      因为已经提前预习了功课,所以他自然知晓夫子心中最期待的正解。

      至于其他学子,大多倚仗家族荫庇,成年后即可得授官职,无需经过科举考试,对课业自然不甚上心,极少能做到提前预习。

      果然,听完裴书谨的回答后,夫子面露嘉许之色,含笑示意裴书谨坐下。

      “甚好,甚好,看来尔等之中,唯有裴书谨预习了今日的功课。”

      一番称许之后,夫子轻捋胡须,正式开始了授课。

      “今日,老夫要讲授的是《孟子·滕文公下》,说是某日,孟子的弟子景春问曰……”

      夫子讲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堂下诸生无不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然而,向来专注听讲的裴书谨,此刻却难得地神思不属,游离于讲堂之外。

      尽管刚刚收获了夫子的赞许,但在他内心深处,却始终涌动着一股难言的惭怍之情。

      其余同窗的回答虽各有不足,但却大抵出自本心。

      反观自己,虽然满口圣贤之言,实则却在做着有违初心、有违师训之事。

      往后,自己是否还能称得上是一个言行如一、襟怀坦荡的大丈夫呢?

      裴书谨紧握双拳,眸中再度涌起深深的矛盾与挣扎。

      ——

      两个时辰后。

      “咚——咚——咚——”

      一道钟声悠然响起,宣告着今日课业终了。

      辞别夫子后,众学子纷纷收拾书匣笔墨,准备归家。

      蒋誉正欲合上手中的书匣,余光却忽然捕捉到一抹悄然出现在眼前的人影。

      “蒋公子,借一步说话。”那人低声言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圣贤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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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目前无榜,一周2-3更压字数,有榜后随榜更,有事更不了会请假。 本文绝对不会坑,无论数据好坏都会认真写完,请放心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