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曲》怀渚

14、儒者本心 裴公子能遇

　　蒋誉猛地一惊，手中书匣盖子险些脱手而出。

　　待看清来人的脸后，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继续合上匣盖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裴兄。”

　　言罢，他悠然起身，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眼角含笑道：“裴兄此来，可是心中已有了决断？”

　　“是，”裴书谨微微颔首，伸手做邀，“请公子移步门外一叙。”

　　蒋誉闻言，嘴角不自觉上扬，“好！”

　　讲舍内人多眼杂，确实不是商量事情的地方，所以对于裴书谨的提议，蒋誉并未起疑。

　　只见他稍整衣襟，便昂然举步，随裴书谨来到讲舍后一方水榭中。

　　此处环境清寂，罕有人至，确是私下交谈的绝佳所在。

　　甫入水榭，不待裴书谨开口，蒋誉便率先直言道：“说吧，你家住在哪里？待我回府后，便遣人将银子送去。”

　　此时的蒋誉，内心仍笃信裴书谨不会拒绝他的提议，满心以为他此番相邀是为了商讨交易的后续事宜。

　　所以，他也并未多做周旋，直接开口表明了自己的诚意。

　　然而，令蒋誉大为意外的是，裴书谨听闻此言，竟然丝毫不为所动，而是轻摇其首道：

　　“蒋公子误会了，裴某此来，并非是答应了这次交易，而是想告知公子，我不会将自己的文章以任何价格，转让给任何人，故今日之事，恕裴某难以从命，还请公子另寻高明吧。”

　　蒋誉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什么？”他眉峰轻挑，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是说，你要拒绝我？”

　　裴书谨坚定地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正气：

　　“我不知公子是如何拿到我的窗课的，我也无意深究，只要公子将其归还原处，我便可以当做此事从未发生过，否则，我一定会向山长禀明今日之事。”

　　少年身形虽略显单薄，但站姿却异常挺拔，仿佛岩壁上的孤松一般，傲然挺立，不惧摧折。

　　听完了他这番掷地有声的言辞，蒋誉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不曾开口。

　　他怎么都没想到，裴书谨竟然会拒绝自己。

　　更没想到，他一介寒生，竟然敢用这种略带威胁的口吻与自己讲话。

　　蒋誉咬紧牙关，正欲发作，但与此同时，他心里也明白，事到如今，裴书谨是他唯一的希望。

　　所以，他必须竭力争取与裴书谨的合作，不可轻易与之翻脸。

　　这般想着，蒋誉紧握双拳，强抑着心头怒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裴兄这话就见外了，若你无意与我做这笔交易，我自然不会勉强于你，咱们同窗之间，何至于说这样的话。”

　　言罢，他向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道：“不过，我倒是很好奇裴兄拒绝我的理由，是银两不够？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只要裴兄开口，我蒋府定当竭力相助，不会让裴兄有任何后顾之忧。”

　　蒋誉分明记得，今日在锦绣湖畔的时候，裴书谨几乎就快要答应自己了。

　　莫非此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令他改了主意？

　　却见裴书谨摇了摇头，神色坦荡道：“我拒绝蒋公子，并非是因为其他缘由，只是不愿违背夫子教诲罢了。”

　　他承认，最初听到蒋誉的提议时，内心的确有过一丝动摇。

　　然而，在学完了今日的课业之后，他愈加深刻地领悟到了先贤孟子所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深意，不愿成为一个违背先贤教诲、辜负夫子期望、背离儒者本心的人。

　　何况……

　　忽然，裴书谨似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色。

　　何况，这也是她所期望的。

　　裴书谨微微拱手，向蒋誉作别道：“我该走了，还请公子不要忘了自己的承诺。”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蒋誉，转身离开了水榭，往讲舍方向去了。

　　看着裴书谨决绝的背影，蒋誉的脸色陡然阴沉，眼底浮现出一抹狠厉之色。

　　哼，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本公子请你吃罚酒了！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若是后悔，可休怨别人没有给你机会！

　　他冷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

　　与此同时，玉树堂内。

　　“什么？裴公子拒绝了他？”程萋萋面露讶色。

　　她原以为，裴书谨会像前世一般，迫于生计而接受蒋誉的提议。

　　未曾想，他竟然真的改变了主意！

　　难道自己先前的那番话，果真对他有所触动吗？

　　小檀轻轻点头，旋即向她细述了裴书谨与蒋誉在水榭中的对谈。

　　原来，自从蒋誉离开锦绣湖边后，小檀便一直暗中跟随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其中，就包括了他是如何用自己誊抄的版本，偷换了裴书谨的窗课的事。

　　“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程萋萋满脸愤慨，咬牙切齿道，“这哪里是交易，分明就是仗势欺人，强取豪夺！”

　　看来自己先前的猜测没错，无论裴书谨答应与否，蒋誉都铁了心要将别人的成果据为己有。

　　“是啊，”小檀面含忧色，“萋萋阿姐，眼下该如何是好？可要将此事告知裴公子？”

　　程萋萋沉吟片刻，无奈摇首，“来不及了。”

　　眼下已经过了提交窗课的最后期限，即便裴书谨知晓了蒋誉的所作所为，也无力回天。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转头看向小檀道：“对了小檀，你先前说，蒋誉是偷偷溜进了山长室，才把裴公子的窗课偷出来的，对吧？”

　　小檀点了点头，“没错，当时我一直跟在他身边，连他是从哪张桌子上偷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程萋萋闻言眸光微转，顿生一计。

　　她打开书匣，将自己手中的那份《阳春赋》取了出来，一脸神秘地对小檀说：“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教他也尝尝被人偷梁换柱的滋味！”

　　小檀见状，顿时明白了她的打算，“你的意思是，我们也偷偷潜入山长室，把蒋誉交上去的那份替换下来？”

　　“正是，”程萋萋微微一笑，成竹在胸道：“有你助我，何愁此事不成？”

　　有小檀在旁望风，她的行动只会比蒋誉还要顺利。

　　“好，都听萋萋阿姐的！”小檀郑重点头。

　　两人商定好行动计划，即刻便离开了玉树堂，朝着山长室所在的方向匆匆赶去。

　　——

　　片刻后，山长室附近。

　　在小檀的协助下，程萋萋悄然避过往来人群，顺利抵达了山长室门外。

　　此时，书院学子几已散尽，山长室外空无一人，显得格外安静。

　　为了谨慎起见，程萋萋并未贸然闯入室内，而是先隐匿在门外的灌木丛后，静候小檀的消息。

　　不多时，小檀折返而来，神色略显失落道：“萋萋阿姐，有位男学子正在里面向夫子请教功课，瞧着一时半刻是不会离开的。”

　　程萋萋闻言，并未露出丝毫气馁之色，只是轻轻摇头道：“既如此，我们在此静候便是，他们总有结束的时候。”

　　看着程萋萋蜷缩在灌木丛中的身影，小檀有些于心不忍：“可你藏在这里，着实辛苦。”

　　却见程萋萋淡然一笑，反过来安慰她道：“无妨，只要是在做善事，多些辛苦也是值得的。”

　　相较于前世那无穷无尽的病痛折磨，眼前这点困难对程萋萋而言，实在是有些微不足道。

　　小檀听后，脸上不由露出一丝动容之色。

　　她挨着程萋萋坐下，轻声探问道：“萋萋阿姐为裴公子这般付出，莫非是对他……”

　　小檀实在想不通，两家门第相差如此悬殊，程萋萋为何这般不计回报地为他做事。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心悦这位裴公子了。

　　程萋萋听罢，脸颊瞬间染上了一抹绯红，连忙摆手澄清道：“没有没有，你不要瞎想！”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向小檀解释自己如此在意裴书谨的原因：

　　“昨日在大相国寺的时候，我不慎落水，多亏裴公子舍身相救，才捡回了一条命，所以我今日所为，不过报恩而已。”

　　说罢，程萋萋稍作停顿，又继续补充道：“何况，我本来也看不惯蒋誉的那些卑劣行径，今日之所以帮助裴公子，也是因为不想看到小人得志，仅此而已。”

　　其实除了这些，还有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程萋萋并未言明，那便是——

　　前世她身死后，裴书谨是唯一一个愿意为她收尸立坟的人。

　　故这一世重逢，难免会对他多关照一些。

　　只此中缘由，都不足为外人道罢了。

　　“原来是这样，”小檀略微颔首，满面感佩道：“萋萋阿姐真是个好心肠，裴公子能遇见你，实在是幸运。”

　　程萋萋闻言，面色微微一愣。

　　幸运……吗？

　　她倒是觉得，两世皆得裴书谨相助的自己，才是那个幸运的人。

　　她能为裴书谨做的，远不及裴书谨为她做的万分之一。

　　所以她从未想过，在小檀心里，竟然会觉得遇见自己是裴书谨的幸运。

　　不知在裴书谨的心中，是否也有同样的感受呢？

　　他是否会因为遇见自己，而在某个瞬间感觉到一丝幸运呢？

　　正当程萋萋思绪纷飞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山长室内传来，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谢夫子悉心指点，学生今日获益良多！”

　　话音刚落，但见一位身着靛蓝锦袍的青年学子含笑而出，侧身看向身旁的老者。

　　在他身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欣慰一笑，捋了捋胡须道：“程世子如此勤学好问，实乃世家子弟之楷模，老夫能有你这样的学生，真是甚感欣慰啊。”

　　看清两人的脸后，程萋萋心中猛然一惊。

　　原来，这位“勤学好问”的学子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好兄长，程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