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白》奚山鱼

48、勾指起誓

　　月假过后，就到了五月。

　　离高考还剩三十多天的时间。

　　短暂的放松过后，是一场艰巨且劳累的战役。小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数字越来越小，盘旋在教室上方的压力越来越大。

　　天气也越发炎热。

　　高三楼是个旧楼，空调也不知传承了多少代，早已经不管用。微乎其微的一点冷气，门一开，便争先恐后往外逃逸，课间休息这点小事也成了一种奢侈。

　　宋思棠脸热得通红，困倦地抬头，从桌上爬起时，胳膊与课桌接触的地方一片黏腻。

　　“这鬼天气，想睡也睡不着。”

　　“那就好好复习。”方知绿头也不抬地回复。

　　“这么严肃吗，方学神。”宋思棠撒娇道。

　　方知绿笑笑，镜片下的目光未挪动半分。

　　五月到来，方知绿比以往任何一段时期都要认真，不只是因为高考将至，更因为徐莹莹对她说的话。

　　就在前两天的那个假期。

　　星期五那天，她收拾完书包往校门口跑，校门口站着熟悉的人影，他没走，在等她。

　　她踟蹰上前，只简单交流了几句，交谈完毕，扭头，看见徐莹莹微微睁大的眼睛。

　　当晚。

　　［月亮圆不圆：知绿，在吗？］

　　［月亮圆不圆：上次的纸条是我写的，我模仿笔迹很擅长，因为注意到你情绪一直不太好，所以写了那张纸条。］

　　［月亮圆不圆：我本意是想你开心啦，今天看见你确实很开心。但是我现在回想，觉得我的行为很鲁莽，高考很重要，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因此分心，如果导致你没考好，我罪过就大了。］

　　［月亮圆不圆：所以知绿，一定要好好对待高考啊。］

　　方知绿读完，被一种巨大的羞愧感击中。

　　高中抓早恋不是没有道理，她承认她的心绪开始不受控，被李闻白的一举一动所牵引，明显到徐莹莹也能一眼看出。

　　不妙的预警。

　　［小鲤：嗯嗯，我不会放松学习的。］

　　进入五月，为了保证高考的做题手感，考试越来越频繁，三天一小考，一周一大考，一天之内穿插着数不尽的单科考。

　　最近的一次大考发生在五月上旬。

　　学校效率很高，仅仅半天，成绩就批了出来，不过楼下的荣誉榜并没有随之更换。临近高考，为了维护同学的心态，榜单已经停止更新。

　　但各班的成绩表可以看见自己的全校排名。

　　方知绿仍保持第一。

　　她悄悄松了口气，不期然跟徐莹莹的视线撞上，徐莹莹朝她眨眼，给她摆了个点赞的手势。

　　方知绿弯起唇角。

　　自己的成绩知道了，但是李闻白的，未知。

　　不知道他考得怎么样。

　　学习状态调整得差不多了，成绩也证明她的确没有松懈。从小到大，方知绿总听她的同学说这次考好了，一定要得到某个奖励。

　　这么多年，她没主动要过什么奖励，对她而言，考试这件事和学习一样稀松平常，没什么特别的。

　　但这一次，她想要一个小小的奖励。

　　她想和李闻白说话，只要一小会儿就好。

　　这样决定下来，实施起来却很难。李闻白和她的生活交集太少，她又不好直接去找他。

　　方知绿寻找着机会，最终决定旧计重施，老老实实在这一层楼梯口等他。

　　晚自习结束是最好的时间点，然而事与愿违，快下课时班主任突然将她叫走，跟她打探班里几个学生的学习情况。

　　提到班里一个女孩子时，班主任拧着眉，小声问她，“她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成绩波动太大了。”

　　方知绿吓得手一抖，但面色不显，只回答说我不清楚。

　　“好，辛苦你了，最近帮老师多留意一点，我也是希望大家都能考个好大学。”

　　“我理解的，辛苦老师了。”

　　回到教室时，班里已经没了人，连灯都被摁灭了。

　　黑漆漆的教室里，方知绿借着廊道的灯光走到座位处，拿好书包就往外走。

　　出教室的时候她顺手带上门，转身，还没看清眼前的路，就直直撞上了一个人。

　　鼻尖在那人的锁骨处磕了一下，泛起酸楚。

　　方知绿下意识道歉，结果被撞的那人弯下腰，脑袋朝她凑了过来。

　　“方知绿，你撞疼了吗？”

　　方知绿捂住鼻子抬头，看见男生俊俏的脸，不过咫尺距离。

　　“李闻白？”

　　“嗯，是我。”

　　“一直碰不着你，你也不来找我，我只能来找你了。”

　　五月天，夜晚的温度并不似白昼那样高，但李闻白并没有披上校服外套。一件单薄的白色短袖衬衫配上黑色长裤，头发好似修剪过，比之前短上很多，整个人看着分外干净利落，像清爽的椰子水。

　　“你剪头发了。”

　　“嗯，快考试了，长了不好打理。”

　　“好看吗？”

　　方知绿点头。

　　“走吧，先出教学楼，不然老师看见了，就不好解释了。”

　　有风的夜晚，正具活力的香樟随风舞动，簌簌声响，掩盖少年少女悸动的心跳。

　　校园静悄悄的，晚风扑在脸颊，舒服得让人心觉发痒，方知绿低着头，不说话，好像在盯着自己的脚尖。

　　但顺着视线，李闻白发现不是这样，她在盯路灯下的影子。

　　他和她同行的影子，灰暗的、相伴着的、青涩的影子。

　　“方知绿。”他用胳膊轻轻碰她。

　　“嗯？”

　　“为什么看影子，我明明就在你眼前。”

　　被戳穿了心思，方知绿慌忙收回视线，看向李闻白，又想到他那句话，她再次移到视线。

　　结果左看看右看看，一通手忙脚乱，最后干脆直直看向前方。

　　李闻白被她逗乐了。

　　“我有那么丑吗？让你看我这么难。”

　　“你很好看。”

　　“那你不看我？”他走到方知绿面前，弯着腰，视线偏要去寻她的视线。

　　方知绿被他盯得脸越来越红。

　　无可奈何，她伸手推了一把李闻白。

　　李闻白顿时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垂头丧气的，像只哀伤的萨摩耶。

　　“怎么回事啊，谁把属于我的好感度清零了。”

　　“没清零，只是暂存起来了。”方知绿小声喃喃。

　　“嗯？”李闻白不依不挠。

　　“李闻白，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为什么？”李闻白笑脸凝固。

　　“因为，”方知绿终于看向他，苦恼地遮住发烫的脸颊，“我会忍不住…想你啊。”

　　徐莹莹都能看出她的心绪有一部分飘走，班主任又那样抓学习，提起班里的那个女生时，方知绿心里都在暗暗猜想，班主任是不是在含沙射影。

　　实际上他想提醒的就是她。

　　“李闻白，高考对我很重要。我不能出一点差池。”

　　“就因为这个？”

　　“嗯，就因为这个。”

　　李闻白低声笑了起来。

　　两人这时已经走到了校园门口，门卫室里的保安依旧昏昏欲睡，两人经过，保安突然抬起头，那么多年，青涩的小情侣见过不少，他也见怪不怪了，继续垂下脑袋，他只当做没看见。

　　两人继续往前走，李闻白很熟稔地踏上方知绿回家的那条小道。

　　“只因为这个的话，给你看个东西。”李闻白回复她。

　　他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像早已准备好了一样。

　　方知绿接过纸条，展开，是李闻白的成绩单。

　　从全班成绩单里裁出的一条，边缘还带着没裁干净的黑线。

　　李闻白的名字后面，赫然跟着一个数字一。

　　十一班第一，全校第九。

　　“高考对我而言也很重要，本来我没想打扰你的，但是努力了那么久的成果，希望有人可以跟我分享。”

　　“方知绿，李闻白也在努力。”

　　他没想过耽误你，他只是想和你一起，朝着自由进发。

　　方知绿捧着纸条看了许久。

　　李闻白心里忐忑，期待她会不会说些什么鼓励夸奖的话时，就听见她幽幽开口。

　　她说，“李闻白，你能不能，再努力一点啊。”

　　李闻白备受打击，反映到脸上就是他无可奈何地笑起来，“方知绿，你还是第一个嫌弃我成绩差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知绿连连摆手。

　　是因为很久之前那个高铁上的上午，他们途径一个很漂亮的城市，他当时对她说，以后就可以去看看了。

　　她第一反应不是什么以后，而是李闻白会不会和她一起。

　　那时她就在想，任何漂亮的未来，都应该有李闻白参与。

　　“李闻白，”她喊他的名字，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些难为情，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她不该去干扰他人的想法。

　　然而，她闭上眼，还是想说，“我们以后能考去同一个大学吗？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空气沉默，沉默。

　　等待煎熬着心脏，方知绿悄悄睁开一只眼，妥协让步，“去一个城市也可以。”

　　李闻白还是没回答。

　　方知绿正要挫败地垂下脑袋，她想她是不是应该笑笑，装作什么也没关系。可就在这时。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不会打扰你，但一个月内的所有考试，我都会把成绩裁给你。”

　　李闻白突然开口，朝她伸出尾指。

　　骨节分明，白皙干净的尾指，在空气中静滞。

　　方知绿看他，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直到李闻白用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掰开她的小指与他的小指交缠，而后大拇指相碰，烙印。

　　“勾指起誓。”

　　“李闻白承诺，接下来的一个月会万分努力，以方知绿为目标，和她考上一样的大学。”

　　“若有违背，吞一万根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