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白》奚山鱼

46、告白

　　四月末的夜晚，晚风柔和。

　　一晃眼便到了星期四，虽说再过一个多月就是高考，但临近放假，学生的状态还是松懈下来。

　　前两节晚自习测了一场理综，最后一节晚自习，十一班班主任吩咐学生自习。

　　课间，李闻白放下笔，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罗俊辰去后门那接了杯水，回座位时，踢了踢他的椅子。

　　“大李子，上厕所不？”

　　李闻白没来得及拒绝，就被拉着袖子扯了起来。

　　“走吧走吧，透透气，人都要考傻了。”

　　出了教室，走廊比平时热闹，三三两两的学生靠着栏杆讲悄悄话，也有学生独自望着月亮发呆。

　　李闻白走到僻静的一块地方停下。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得嘞。”

　　月明星稀，他靠着栏杆出神，自从二模考试成绩出来，班主任对他关注颇多，他自己也压力倍增。

　　然而不论多么努力，这几次小测的手感始终都不顺畅。

　　他烦躁地揪了揪头发。

　　走廊人多，时不时有人从他身后走过，李闻白估摸着罗俊辰应该出来了，转身，看清眼前的人时，动作霎时间顿住。

　　女生鬼鬼祟祟地从侧边的楼梯上来，像是打算戳他一下，没料想到他会转身，女生吓一大跳，花容失色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面面相觑。

　　李闻白试探性喊道：“宋思棠？”

　　没曾想他记得她的名字，宋思棠嘿嘿一笑，但也没忘记这次的任务。

　　“大帅哥，这个给你。”

　　一个白色的小东西被抛了过来，李闻白下意识张开手掌，东西稳稳当当落到了掌心。

　　很轻，是一个纸团。

　　“走啦，上次我没议论你成绩的意思，你是知绿的朋友嘛，我很看好你的，大帅哥。”

　　说完，宋思棠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独留李闻白盯着手中的纸团愣神。

　　“大李子，想啥呢。”

　　肩膀忽地被拍了一下，罗俊辰从厕所里出来了，李闻白捏紧纸团塞进校服口袋，装作若无其事地笑笑。

　　“少拿我衣服当擦手纸。”

　　“快夏天了，凉快凉快。”

　　“怎么不把自己校服弄湿凉快凉快。”

　　“嗨，我体寒。”

　　回到教室，上课铃正好敲响。

　　班主任有事请了假，最后一节晚自习，没有任何一位老师看守，但是教室外有教导主任巡逻。

　　教室内安静无比，只有笔尖擦过纸面发出的沙沙声。

　　李闻白安静地埋头订正数学题，算着算着，耳朵就开始发烫，口袋里的东西实在太有存在感，他不由自主地伸手进去攥紧，任由它灼烧着他的心脏。

　　好不容易捱过一节自习课。

　　下课铃刚敲响，他迅速收拾好书包。

　　“大李子，走那么快干嘛，等我一起。”罗俊辰在他身后挽留。

　　“我有事，先走了。”

　　“啥事那么着急啊。”

　　“大事。”

　　-

　　唯有高三楼是亮着的，高一高二的学生早已走空，整片校园被一片月色笼罩，朦朦胧胧的昏暗。

　　按照纸条上的地点，李闻白快步朝操场走去。

　　风里浮动着暗香。

　　操场空荡，李闻白独自穿过暗红色的跑道，朝篮球场那边走去。

　　篮球场与操场由一个紫藤花走廊隔开，这个季节紫藤花已经开放，远远望去，枝叶微垂，被风扰动，浅紫色的花瓣交错，像少女害羞地低语。

　　［晚上放学，我在紫藤花廊下等你。］

　　纸条上的字迹清秀，是高二的暑假，他每天都能见到的字迹。

　　在灯光下，他认真看了好几遍，确信没有读错任何一个字后，他收起纸条，重新揣回了口袋。

　　现在，他到了紫藤花廊下，但约他的人还没有来。

　　李闻白仰起脖子，竭力地呼了口气。

　　像即将翱翔的鸟儿，又像即刻濒死的鱼，他的心上上下下，忐忑于即将到来的对话。

　　方知绿想对他说些什么？

　　她那样内敛的人，竟然会写纸条给他。

　　他隐隐感觉心底的某种期待即将落到实处，又害怕一切不过只是他的假想。

　　夜风柔柔拂过，擦过他的脖颈，像无形的绳索勒住他的脖子，一分一秒，他快要窒息。

　　直到

　　——“李闻白？”

　　李闻白朝声源处望去，离他几米远的操场，方知绿定在原地，看着他，犹豫地扯了扯衣袖。

　　终于埋着脑袋朝他走了过来。

　　夜晚的操场，像月光下随风波动的海面，无人打搅的静谧下，两只游鱼安静地会面。

　　两人都不说话。

　　紫藤花廊下光影甚暗，为了避免老师发现，两人往里边靠了靠，蔓发的枝叶掩映下，无人会发现这里。

　　两人相对而站，离得不远不近，李闻白垂眼，就是方知绿的脑袋。

　　能看见她黑色镜框下微垂的眼，月光映照下的挺翘鼻尖。她脑后扎着的小揪又散了，碎发滑落在白皙的颈侧，配上清瘦的身形，活脱脱像个少女侠客。

　　“是不是，有点像泼妇。”

　　“不，像侠客。”

　　脑海里暑假的记忆不适时地冒出，他倏然笑出了声。

　　方知绿抬眼看他，他还没移开目光，残存的笑意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回。

　　这才是她熟悉的李闻白。

　　“你…”

　　“你…”

　　又是同时开口。

　　方知绿抿起唇，示意他先说。

　　李闻白其实没想好说什么，他想问为什么她约他来这，但好像太直接，方知绿不是一个直接的人。

　　她可能会随便回答完，逃避般地一走了之。

　　他不希望这样。

　　他只好绞尽脑汁想出一个话题。想到上次他问她，她却没回答的问题时，他感到一阵羞耻，像长大后回看小时候的自己讨要糖果。

　　还没讨成。

　　“你和你妈妈，最近相处得还好吗？”他问。

　　方知绿点头，“好多了。”

　　“前几天我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妈妈在家里勾花。”

　　方知绿很难形容看到那一幕时她的心情。

　　她的印象里，她妈妈一直在劳累工作，几乎没有爱好，她的生活就是围着这个家庭转，像麻木不知疲倦的机器。

　　她走近，她妈妈抬眼温柔朝她笑，手里动作不停，问她喜欢什么花。

　　“百合、茉莉还是栀子花？”

　　“我都会勾。”

　　她妈妈说出这句话时，眼睛里发着光。

　　她听她妈妈在灯光下回想起过往，说她年轻的时候是村子里最会勾花的姑娘，什么图案造型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本来以为忘记了，没想到拿起毛线记忆却还在。

　　妈妈絮絮叨叨说起往事，她渐渐入了神，某种隔阂好似被打破，妈妈不只是令她有压力的一个角色，她立体而生动，只言片语，她便瞥见她的少女时代。

　　漂亮、耀眼、厉害，苦难时却能扛起家庭的大梁。

　　“妈妈，能多帮我勾几朵花吗，我想送给我的朋友，当发夹。”

　　“当然可以啦。”

　　“大概就是那一次找到了话题，现在回家都会跟我妈妈聊聊天，感觉很开心，我在慢慢了解她。”

　　李闻白笑笑，“那很好啊。”

　　才十七岁的年纪，方知绿该是被爱意包围的小女孩。

　　“嗯，我也觉得。”

　　说完了自己的情况，方知绿沉默下来，李闻白家的情况她大致了解，他的弟弟应该回来读初中了，那他呢，开心吗？

　　她看了他一眼。

　　李闻白明了，“要听我家的情况吗？”

　　“嗯。”

　　“没什么特别的，我弟比我小那么多，也没什么共同话题，也就没什么接触。”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挑了点中听的实话。

　　“高三那么忙，家里人也都知道，平时也不会打扰我，也算有个好的复习环境了。”

　　李闻白笑起来，“总而言之，其实…”

　　“李闻白，在我面前不想笑的时候，是可以不用笑的。”

　　“我不会讨厌你的。”

　　脸颊传来温热的触感，李闻白惊愕抬眼，撞见方知绿清澈的一双眼。

　　她不知何时走上前，踮起脚尖，用手指拉下了他的嘴角。

　　“你是不是在家里过得不开心？”

　　沉默即是回答。

　　李闻白总是这样，越不想笑的时候越用笑去掩饰。

　　方知绿松开指尖。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你。你记得上学期吗，我去找你那次，是你们班的程琦帮我要的你的地址。她是我当时的舍友。”

　　“她说她也很担心你，虽然她和你也不熟。”

　　“其实，你们班有很多人都很关心你，你不笑，大家也能感受到你是很好的人。”

　　“是，人很好的李闻白。”

　　“李闻白，会有人很爱你的。”她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李闻白心中平静地补上。

　　然而下一秒，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读出方知绿那句话中溢出的丝丝言外之意。

　　他看向她的眼睛。

　　方知绿眼神躲闪，双手揪着校服，不敢直视他的眼。

　　暧昧的气泡一戳即破，只一步之遥，他似乎就能拨云见月。

　　李闻白的心跳忽地变快，他感觉脸颊变得很烫，像被夏季的炽阳灼烧。

　　“方知绿。”

　　“嗯。”

　　夜风拂过，带走一丝脸颊的热意。

　　李闻白滚了滚喉结，竭力控制自己的语气和声调，“你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知道。”

　　方知绿紧张地攥紧手，眼前的问题比她遇过的所有数学题都难解，她有点儿想离开这里。

　　但李闻白拉住了她的手。

　　“方知绿，我语文不算好，阅读理解更是差得一塌糊涂。”

　　所以心里没底，所以迫切需要你的解答。

　　“这样好不好。”

　　“如果你此刻想说的话是一道语文理解题，分值为五分，我写出我的理解，你给我打分。”

　　“伸出手。”

　　方知绿懵懵懂懂地照他的话做，伸出了手，摊开掌心。

　　李闻白的手指颤抖。

　　一笔一划，方知绿的掌心有些痒，她克制住想缩回手的冲动，努力分辨他写的答案。

　　第一个字，我。

　　第二个字，也。

　　也？

　　第三个字，喜。

　　方知绿的脸一瞬间烧起来了。

　　欢。

　　你。

　　五个字，方知绿的大脑瞬间宕机。

　　“我写完了，你打分吧。”

　　李闻白坦荡地立在她身前，脊背挺直。

　　方知绿的喉口干涩。

　　我也喜欢你，是李闻白的答案。

　　题目是什么？题目是她此刻想说的话，所以李闻白的答案在说，他希望她喜欢他。

　　那不就表明他默认了一个前提——他喜欢她。

　　“李闻白，你是在向我告白吗？”

　　安静的廊道，风声可闻。

　　温润的男声不知何时混入其中，“是啊。”

　　李闻白笑起来，眼神专注地看着她。

　　“方知绿，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