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白》奚山鱼

45、哄他

　　方知绿没有回答。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三楼的楼梯口，她想借口于到了教室逃避这个问题，然而没等开口，李闻白就径直往上一层走去。

　　两人于楼梯口分开。

　　方知绿愣了一下，转身回了教室。

　　教室里同学还在分析这次考试的成绩，宋思棠正大言不惭地说加上粗心丢掉的分，成绩少说也在前一百名。

　　“照你这样算，那我得是年级第一了。”许衍摇了摇手里的卷子。

　　“咱们知绿答应了吗，你就年级第一了。”

　　宋思棠颇为自豪地怼他，余光里瞥见熟悉的身影。

　　“知绿回来啦。”

　　“老班叫你过去干啥啊，晚上有什么活动吗？”

　　“没有，就简单说了几句。”

　　“夸你吧，又是第一，太厉害了。”

　　方知绿笑笑不语。

　　很快上课铃敲响，宋思棠转了回去，物理老师进门，开始评讲这一次理综试卷的物理部分。

　　一整个下午就在评讲试卷中过去。

　　等第四节课下课，方知绿照旧回去吃饭，吃完饭回到学校，高三楼前的荣誉榜已经更迭。

　　好多学生在前面围观。

　　方知绿也挤了进去。

　　她知道自己的成绩，也知道每科的排名，但是她不知道他的。

　　视线在前二十名匆匆掠过，没有，再往下，还没有，再往下，她找到了李闻白的名字。

　　全校第四十五名。

　　方知绿呆在了原地。

　　一整个晚读，她都在走神。

　　徐莹莹在复习生物知识点，遇到一个不太懂的难点想要请教，抬眼，前桌的女生托腮凝望着窗外的晚霞发呆。

　　她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

　　“知绿。”

　　“嗯。”

　　方知绿如梦初醒，整个人在椅子上轻微地弹射了一下，回头，她问怎么了。

　　徐莹莹笑着摇头，“没什么，就有一个难点想问你。”

　　二模掀起的风浪在成绩出来后渐渐平息。

　　考得好的继续努力，没考好的潜心复习，高三楼的每一间教室，如同一汪安静的池水，等待下一次考试扰乱水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

　　很快五月就要来临。

　　气温渐渐攀升，白昼延长，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天空碧蓝云朵纯白，一片晴朗好风光。

　　宋思棠左手挎着方知绿，右手挎着许莹莹，三人一起往学校门口走去。

　　原本方知绿应该回家吃饭的，但中午方母和她说外婆出了点状况，得回老家处理一下，让她自己解决晚饭。

　　宋思棠一听这个消息，立即约定去校外搓一顿，食堂的饭早吃腻了，得此机会，不得好好补偿一顿。

　　后门那边人多，前门最近新摆了个拌面摊，听说生意很好，三人商量，决定去前门那儿尝尝鲜。

　　开学以来第一次三人吃饭。

　　宋思棠一路心情很好，嘴里哼着小调儿，从学校栽的绿植旁路过，手里便多了一片四季青的叶子。

　　徐莹莹笑她什么德行，属蝗虫吗？

　　方知绿跟着笑，眼里有几分羡慕。

　　宋思棠从来不会不开心，天大的事落在她身上都不算事，她永远开朗热情，像一颗闪闪发光的大太阳。

　　学校前门摆了一溜儿摊。

　　这会儿正值饭点，围满了学生，多是高一高二的学弟学妹。

　　三人挤上前，一人买了份拌面，就驻在小摊旁边等，人多，等的时间长，三人围在一起聊天。

　　高三也没什么好聊的，没高一高二那么自由，除了复习就是复习，都翻不出点新鲜事。

　　胡乱扯着话题，扯到了上一次的二模成绩。

　　宋思棠理综考得不算太好，但她自己也满足了，“我真不是学习那块料，高考能考个一本就谢天谢地了。”

　　徐莹莹倒是考得不错，与一模相比进步了不少。

　　“其实我们班考得挺好的，没有下滑得特别厉害的。别的班有那种一下下滑了几十名的，感觉心态都要崩了。”

　　宋思棠说起这些口无遮拦，丝毫没注意到方知绿已经开始神游，更没注意到徐莹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对了，我上次看到李闻白的成绩了，大帅哥这次考得不太好啊，知绿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她还记得徐莹莹跟她说过的话。

　　思春期少男少女。

　　虽然她并不觉得方知绿会是那种早恋的女生，但她确实感觉到她这个朋友很在意李闻白。

　　两人之间有暗戳戳的暧昧涌动，从上学期开始。

　　且不提篮球赛那次，就说一次三人去食堂吃晚饭，她兴高采烈地跟方知绿分享菜品，结果女生脑袋转向后方一动不动，她顺着视线望去，李闻白和他朋友言笑晏晏，在一个窗口的队尾排着队。

　　李闻白对方知绿态度更是十分微妙。

　　她和徐莹莹陪方知绿送试卷，三人边聊天边走路，期间她们俩就一个问题聊起来，剩下她无聊得四处张望，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她回头，发现李闻白跟在她们身后。

　　都不知道跟了多久。

　　眼睫弯弯，安静盯着没注意到他的方知绿，意识到被人发现，他偏过视线，欲盖弥彰地低头搓了搓鼻子，而后在最近的一个楼梯口下楼。

　　所有当时没在意的细节一点点浮现，一点点串联，宋思棠恍然大悟。

　　“知绿，你和李闻白是不是互相...”

　　剩下的话闷在徐莹莹的掌心里。

　　搞什么啊。

　　她试图拉开徐莹莹的胳膊，然而视线晃动间，她瞥见一张俊俏的脸。

　　残留在嗓子眼的话语被她自觉吞咽了下去。

　　她尴尬笑笑，朝眼前人打了个招呼。

　　“你好啊，李闻白。”

　　李闻白出现得悄无声息，不止宋思棠没料到，方知绿也没想到。

　　她抬头，两个男生站在徐莹莹身旁，李闻白表情平淡地望向远处几个摊铺，他旁边的男生倒是眉眼弯弯。

　　“同学，背后议论别人成绩不太好哦。”

　　宋思棠一时间涨红了脸。

　　说完，两个男生离开，朝更前方的摊子走去。

　　两人走后，宋思棠发出开水壶的爆鸣声。

　　“啊啊，你们怎么不提醒我啊。”

　　徐莹莹一脸无奈，“我扯你袖子了，你没察觉。”

　　“那知绿呢？”

　　“不好意思，我发呆了。”

　　“完蛋了，被误会了，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他和你比较熟嘛，所以就爱屋及乌？好吧，这个成语不知道用得合不合适，反正我就是关心一下，有点好奇。”

　　她颓丧地朝着方知绿塌下肩膀，“知绿，你最好了，你帮我解释一下。”

　　方知绿略显为难地抿抿唇，没吭声。

　　宋思棠还想再说些什么，徐莹莹转身从摊主那接过她们三人的拌面。

　　将拌面递给方知绿，她目光灼灼，语气温和，“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

　　罗俊辰这样问他。

　　李闻白接过馄饨，“没有啊。”

　　“那你不打个招呼，你就算对不太熟悉的女生也不会直接冷淡走开啊。”

　　“还有你最近气压真的很低，二模的难度还比不上一模呢，结果你考成那样。”

　　“班主任不敢说你，我可敢啊。”

　　“搞不懂，平安夜的前几天还请假出去给人家买礼物，现在见了人连招呼都不打。”

　　“你不是喜欢人家吗？”

　　罗俊辰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刚捞出的馄饨，随口吐槽道。

　　李闻白闻言静静看向他。

　　“别看了，很明显，你也别否认了。吃你馄饨去吧。”罗俊辰笑着踢了踢他的小腿。

　　馄饨太烫，摊边又没有什么小桌子，尝了口味道，两人拎着馄饨回教室。

　　恰巧方知绿一行人走在他们前面。

　　四月末的黄昏，春天气息浓重，天穹不似夏日般被烧着了一般，而是呈现淡淡的灰蓝色，晚霞也是极浅的粉紫色，两相融合，空气都染了几分缱绻。

　　女生浑然不觉有人在看她，提着拌面朝前走，时不时偏头和身旁的两人说话。

　　偏头时，黄昏晕出侧脸的轮廓，发丝也仿佛发着光。

　　她的头发长了很多，已经可以扎一个小揪，只是时间一长，前面稍短的头发散开，滑落到她侧脸。

　　李闻白看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置气。

　　开学时，方知绿跟他说陪读那件事，其实他理解，他只是一时无法接受。

　　他很清楚方知绿的性格，但凡他露出一点不对劲儿的情绪，她就会往后退缩。她寄人篱下太久，察言观色成了她的本能，相处得再久，遇到一点矛盾，内心的不安全感就会开始作祟。

　　但他还是表现出了他生气的样子。

　　那句新年快乐之后，他新的一年并没有变得快乐。

　　放月假时，他分享他的趣事，转头，车后座空荡荡的，话语就这么散进了风里，无声无息。

　　他的弟弟李景旭搬回来了，就读他之前的初中，年纪小嘴巴甜，性格活泼好动，偶尔会干一些坏事，但爷爷奶奶并不责怪他。

　　他回到家，卧室里珍藏的漫画被画满了字符，没等他开口，奶奶就冲出来劝和，“他是你弟弟，年纪还小，你让着他点。”

　　当晚他搬进了书房，卧室让给了他弟弟。

　　大家似乎都默认他会欺负他弟弟，李闻白躺在床上想。

　　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们其实内心很清楚，这么多年，他是遭遇了不公的一方吗？所以猜测他怀恨在心，想在他弟弟身上报复回来。

　　那为什么不愿意为他多付出一点，弥补上他受过的委屈呢？

　　李闻白回答自己，是因为修复一个碎掉的花瓶，远不如重新做一个花瓶来得容易。

　　他们把对他的亏欠全部弥补到他弟弟身上去了。

　　李闻白彻底成了一个被抛弃的小孩。

　　阴暗的想法如毒蛇般在内心盘踞，时不时吐出它鲜红的信子。

　　他嫉妒他的弟弟。

　　他一点儿也不想笑，他羡慕他弟弟脸色稍有不对劲儿，就有无数的人凑上来嘘寒问暖。

　　他想效仿。

　　在所有人面前，李闻白大方开朗。

　　但他自己知道，他是个恶劣的小孩，幼年未曾得到的偏爱、耐心、温柔，他希望有人能给他填补上。

　　他想通了他的欲望。

　　就如此刻。

　　她在和她的朋友说话，他却幻想着她转身，看见他，奔向他，瞥见他不对劲儿的脸色，丝毫不逃避，而是温柔告诉他他是最特别的，是她心里最亲密的。

　　他终于承认他可耻的想法。

　　他想要方知绿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