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白》奚山鱼

44、对吗

　　话最终没说出口。

　　听见那一声好之后，方知绿埋下脑袋，说了句我先走了，匆匆回了教室。

　　也没回头去看李闻白是个什么表情。

　　她只知道她很难受。

　　说不出来的难受。

　　原来不是对她一个人，对每一个女生，李闻白都是很好的。

　　九号的晚自习，大家都很认真。

　　就连最后一节晚自习，大家都在奋笔疾书，认真复习每一科内容。

　　方知绿手中的笔没停过，像是完全沉浸在了学习中，但等下课铃敲响，她从学习状态中抽神，才发现稿纸上涂着她都看不懂的字符。

　　她在发呆，无意识地发呆。

　　不是一个好的讯号。

　　宋思棠见她稿纸密密麻麻，边凑过来边说，“这么认真吗？”

　　方知绿拿书掩上，合起笔盖，她掩饰般笑笑，“还好啦，明天考试嘛，多做几遍题。”

　　“你那么紧张吗，该紧张的是我们吧，知绿学神。”

　　高三的晚自习结束得比高一高二晚。

　　回出租屋的路上，只有零星几个和她一样的高三生。

　　深夜降临，万籁俱静。

　　周围的一片都是黑漆漆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灯亮着。方知绿拿出钥匙，还没插进锁眼，门就打开了。

　　“回来了，饿不饿？”

　　“不饿。”

　　“那就快去洗澡啊。”

　　“嗯。”

　　躺在床上时，台灯还亮着，过了一会儿，她才听见旁边的床铺传来声响。

　　起得比她早，睡得比她晚，那么辛苦。

　　方知绿心口莫名地堵。

　　翌日一早她就醒来，醒来时桌上放着一碗馄饨。刷牙洗脸，吃完早饭，隔着老远儿，她听见学校的起床铃敲起。

　　天气晴朗。

　　早读进行得不太顺利，考试牵引了所有同学的思绪，还没结束，就有同学紧张地搓起手聊起天。

　　焦虑情绪传染，又有同学起身去了厕所。

　　方知绿神色淡淡地盯着眼前的语文课本，好一会儿，她拿起笔袋检查了一番，而后趴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考试顺序按高考顺序进行。

　　第一科是语文。

　　从文言文赏析开始，她就预想到这次考试可能不太顺利。

　　后面的三科，验证了她的想法。

　　英语还好，数学最后一题思维卡住了，完全无法进行，理综更是好几题算不出结果。

　　为期两天的二模结束，结束时，教室走廊一片叹息，回教室的一路，方知绿听到了许许多多的难字。

　　苦恼地抱怨完，没陷于挫败情绪，大批学生冲向学校后街，企图好吃好喝一顿来补偿紧张的两天。

　　傍晚的余晖成片洒进教室，无人的教室，空荡的课桌，方知绿一趟一趟搬回书。

　　宋思棠和徐莹莹吃完饭回来时，课桌已经被填满了。

　　“知绿，怎么不等我们回来一起搬啊。”

　　“我回来的早，就先搬了。”

　　“下次一起搬啊，这多累啊。”

　　晚读还没开始，陆陆续续有同学回来，走廊全是书箱拖动的声音，教室顿时一片哄闹。

　　三人坐在座位上，宋思棠惬意地喝着水，模样看着懒洋洋的。

　　“这种众人皆忙我独闲的感觉确实不错啊。”

　　徐莹莹拿书锤了锤她的手臂，“还笑呢你，多看看书吧，等过几天成绩出来，看你笑不笑得出来。”

　　宋思棠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休息一小会儿嘛，莹莹你比知绿还认真，知绿都没催我呢。”

　　“知绿已经在学了呀。”

　　这才注意到还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

　　两人望去，女生坐得端正，夕阳的光影勾勒出清冷认真的侧颜，她一手抵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稿纸上写写画画。

　　空气中有花香浮动。

　　宋思棠噤了声，悄悄转过身开始写题。

　　-

　　二模成绩出得很快，考试结束的第二天上午，就有男生说看到了成绩单。

　　“我这次进步了好几名，要找我爸妈要点奖励了。”

　　“看到我的没，我考咋样啊。”

　　“你啊，等着回家吃板子吧。”

　　方知绿去后门的饮水机那接水，路过时，竖起了耳朵。

　　“那这次第一是谁啊。”

　　她的手攥紧，心中忐忑。

　　看到成绩表的男生一脸疑惑，“有问的必要吗？”

　　“当然是学委啊。”

　　攥紧的手放松下来。

　　接了杯温水，方知绿回到座位，继续解一道物理大题。

　　下午第二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课，讲完课，最后两分钟，他从课本下抽出了一张成绩单。

　　薄薄一张纸，看得底下众人屏住呼吸。

　　“成绩出来了啊，简单说一下，这次我们班总体还可以，关于个人成绩分析，我们留到班会课讲。”

　　“班长贴一下成绩单。”

　　下课铃响，班主任走出教室，学生松了口气，刚想迈出步子看成绩单，门口老班的突然回头，吓得他们齐刷刷跌回座位，大气都不敢喘。

　　喧闹之中的突然安静，方知绿抬起头，视线正好和班主任对上。

　　“学委来一趟办公室。”

　　方知绿很少被约谈，最近的一次还是高二上学期，班主任问她对换座位有什么要求，说她不要太孤僻了，偶尔跟同学也要交流交流。

　　这一次，班主任抿了口茶，“是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吗？”

　　方知绿静静站在办公桌前，摇头。

　　“老师没有别的意思啊，就是关心一下你，你这次考得也很好，但我看了你的试卷，发现你有几处错误完全是因为粗心导致的，算是低级错误。”

　　“老师观察到你最近总闷闷不乐的，有什么事要及时解决，耽误了高考很不划算的，知道吗？”

　　从高一进来，眼前的女生就没让他操过心，碰到这种学生，是个老师都和颜悦色。

　　“好了，我就提醒几句，别有压力啊，好好复习，放平心态，压力大就玩一玩。”

　　“老师相信你。”

　　出了办公室，方知绿深吸了口气，四月中旬的日光和煦，空气也格外清新，一年之中，这大概是春日陷落得最深的日子。

　　放松心情，好好努力。

　　默念了两遍，她抬眼，目光顿住，定格在走廊尽头的男生身上。

　　高三班主任一般有两个办公室，一个设在一楼，是综合办公室，一个设在所带班级的楼层尽头，方便上课。

　　防止别的同学多加揣测给她造成压力，方知绿被叫来综合办公室，也就是一楼。

　　此刻一楼的尽头，李闻白伫立在办公室的门旁，面前站着一位中年男人，方知绿认得，是他的班主任。

　　春风和煦，日光也柔和得如同小猫长出的绒毛，高三楼前植被丰富。灿烂光景，李闻白被映衬得格外好看。

　　然而细小灰尘在空气中浮沉，男生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眉眼微敛，看起来像在认真听他的班主任好好说话。

　　方知绿脚步放得极轻。

　　春风顺来几个字句，认真带点严肃的语气。

　　“...这次怎么回事，你...认真。”

　　李闻白没考好？

　　“放松心态，好好努力。”

　　这句话听得很清楚，跟班主任对她说的话大差不差。

　　说完，她眼见着十一班班主任递给他一张什么东西，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了办公室。

　　谈话结束，李闻白没了留在原地的道理。

　　意识到他即将朝楼梯这边走来，方知绿准备先他一步转身，然而慢了一步。

　　春光里，李闻白抬头，两个人对上视线。

　　方知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索性转过身上楼，在踏上阶梯的第一步，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

　　“方知绿。”

　　李闻白追了上来。

　　高三楼的课间没什么人，学生要么在埋头苦学，要么趁这点时间补觉。楼梯里更是寂静一片。

　　两个人并肩上楼。

　　李闻白喊出她名字后就没有再开口，方知绿不明白他的用意，但这主动的一声像是爆竹的引线，点燃之后，燃烧掉一点她心中的不安。

　　李闻白在主动和她说话。

　　意识到这点，她试探地开口。

　　“你没有考好吗？”

　　“嗯。”

　　“心情不好吗？还是压力太大了？”

　　怪不得班主任说的话都大差不差，这种时候，方知绿也只能想出这些话。

　　李闻白没有回答。

　　方知绿尴尬地抿抿唇，这些话他都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不想回答是对的，人说话怎么能无趣到她这样。

　　还能说些什么呢？

　　很不擅长提起话题，尤其在气氛微妙的时刻。

　　“你怎么也在一楼，这次没有发挥好吗？”李闻白忽地问她。

　　“嗯。”

　　“为什么？”

　　他问的时候没带什么语气，跟平常说话一样，但因他这一句，方知绿心底涌出一股难言的委屈。

　　委屈中又掺杂着难受等众多情绪。

　　有一种，她捕捉到，是依赖。

　　她依赖李闻白，从那个暑假过后，只有李闻白在，她才觉得安心。

　　但李闻白现在和她有隔阂了，他们不像之前那样关系好了。

　　“我最近有点难受，心情不太好。”

　　“因为？”

　　因为李闻白。

　　可惜方知绿从不坦率。

　　话到嘴边，她换成另一件也令她烦恼的事情。

　　“我妈妈不是陪读吗，感觉她很辛苦，又要照顾我，又得接点零工赚钱。”

　　“没有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的付出。”

　　“可能从小就不在他们身边，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们很陌生。”

　　“无法向他们说出心中真实所求，无法坦然地让他们做出一些事。”

　　“所以嘴里没什么实话，也不愿意麻烦别人，是吗？”李闻白接上她的话。

　　方知绿沉默片刻，点头。

　　“那能跟我说那么多，是因为你信任我对吗？”

　　李闻白的语气开始变得急促，变得有点儿...不对劲儿。

　　方知绿抬头看他。

　　李闻白正低着头看她，视线直直落在她脑袋上，两人对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某种迫切的、急于宣泄的情绪。

　　“方知绿。”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问出了一句让她难以回答的话。

　　“所以我才是你心底最亲密的人，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