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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喘息时刻 ...

  •   我看到那面镜子了。
      就在察觉到自己晕过去后没多久。
      眼前不断有刺眼的光斑闪过,我睁开眼,发现是一面很小的镜子,只有掌心那么大,不断沿轴心旋转着,光斑就是这样反射到我脸上的。

      我盯着它看,好一会儿都搞不懂自己看见了什么。
      脑子木木的,但我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是什么事呢……

      镜子停下旋转。
      我看到了。我看到一个男生跪坐在地上,身上缠满奇怪的红线。
      他长得好面熟。我应该认识他么?
      不知道。不记得了。

      咦。我抬起手,才发现那些红线是从我指尖长出去的。
      一点都不疼,但血流个不停。
      那些线好像是从我胸腔跑出去的,不然为什么我现在觉得心里是空的呢。
      镜子开始变大。

      男生的脸变得清晰。
      【是我的错……】
      谁在说话?
      【都是我的错……】
      悔恨的情绪。
      【全部,全部都是因我而起】
      整个空间都是那样的情绪,空气都被挤走,呼吸变得困难。
      【让我替他去死好了】
      【让我去死吧】
      【换我去死】
      【让他活下来,无论是谁,求求你】
      【如果一条命不够,我可以死两次】
      【死十次,一百次,一千次,直到你满意为止】
      【只要能救下他】

      不行!
      空白的脑子里忽然钻出这样的想法。
      接着,就像病毒,像一场传染。
      我身体的每一块血肉都收到了同样的想法,都无声呐喊着同样的话语。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几乎要从眼眶冲出去那么强烈。

      愤怒的情绪。我感受到了。
      满得将要溢出来的愤怒。
      不甘,懊悔,狂怒。分不清是谁的情绪。

      镜子里变成了我的脸。
      那个我在笑,流着黑色的泪水,把男生的那些念头一个个咀嚼得粉碎。
      心碎的感觉。
      不许这么对他!
      我听到自己冲镜子里的他大吼。

      不知道喊了多久,喊到镜面上都是我喉咙烂掉后喷-出来的血点,奇迹发生了,我开始恢复知觉。
      头痛欲裂,每一根血管都断掉那么痛。
      但是不行,不能输。
      如果只是我而已,死掉也没关系。
      但是那个男生……那个人,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他不可以死掉。
      只听到他这样的心声就感觉整个人都要被撵成粉末那么痛苦。
      我要让他……活着。

      这就是我睁开眼前最后残存的记忆了。
      但脑子里似乎被灌进去了很多很多不属于我的东西。像房间里莫名出现的挂着锁的宝箱,打不开,又没法扔掉。
      眼前站着傻掉的三兕道长。
      奇怪,看到他的时候忽然感觉很讨厌这个人。

      我应该是凭借着本能带着傅川走出那间屋子的。
      他好重啊,怎么那么沉,肌肉怪人。
      我明明才是受伤比较重的那个吧。
      “林觉!”
      他喊我的名字。
      太好了,他醒了。
      那我就可以……休息一下了……
      我这样想着,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坠落。

      再醒过来,已经是在医院。
      眼前是住院楼米白色的天花板,我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在输着液,傅川在我腿边睡着。
      杜卉,宛仪和子健睡在靠墙的沙发上。
      窗外一片破晓的晨光。
      现在是清晨五点半,我晕过去了整整大半天。

      我发出一点动静,把他们吵醒。
      所有人都开始围着我说话,包括赶过来的护士。
      “吵死了,一群□□哦,”我说。
      子健长舒一口气,“没事,这小子还有精力吐槽,离死还远着呢。”
      宛仪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谨言慎行,不许说那个字,呸呸呸!”
      怎么感觉大家都变得迷信了?

      杜卉跟我讲了后面发生的事。
      她们在等待的房间里听到那些奇怪的动静,包括我的嘶吼,傅川的呼喊,冲出来就看到我像个风情万种的舞蹈女郎一样倒在傅川怀里(杜卉原话)。
      聪明的杜卉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立刻招呼大家把我带下山,并且完全没理会追出来的那些道士们的呼喊。
      我们一直待在东灵庙游客止步的后院,冲到游人如织的前院后,很多香客都赶来帮忙,很快就把我送到了医院。
      那之后的治疗不多赘述,用杜卉的一句话总结就是,“再晚来十分钟,你可能已经投胎去了。”

      我的天,我根本不是昏迷了半天,而是昏迷了整整三天加半天。
      “你如果早醒一小时,还能看到晓槐,她刚回去休息,”子健冲我竖起大拇指,“您才是妙手回春的神医啊,晓槐一听你被送来的惨样,吓得当时就痊愈了,活蹦乱跳轮椅都不坐就跑来看你。”
      我没搭理子健,只看向傅川。
      “我没事,”他说,“你也没事。”

      没过多久,晓槐也赶来了,她一见我就扑到病床上大哭,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她也比上次见面要胖了一点,不再瘦得惊心动魄。
      更好的是,自从我晕过去以后,他们就再也没遇到那些离奇恐怖的事情。
      影响仿佛消失了,每个人都回归正常,那些愿望,那些后果,都随着我这一场大病消逝而去。
      虽然三兕道长和李礼邪恶的谋划险些使我和傅川丧命,但仪式奏效了,那邪物似乎真的已经离开。
      香客们传言,三兕受了重伤,一直闭关。
      李礼办了退学,杜卉父亲一度不解,并感到万分可惜。
      我们没有再去东灵庙,那里还是香火鼎盛。曾经寄居过邪神的荒庙后来又消失了,但无伤大雅,不会有人像我们似的作死半夜闯进去了。
      还有一些疑问,包括那四人究竟怎么找到的我们,那晚又是如何假扮杜卉混入其中,以及傅川真正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但我不想执着,世上有太多问题,我只想过好我安稳的生活。而真相或许并不能带来安稳。

      西装男一伙据说趁乱逃跑了,子健借着机会狠狠爽了一把,把他爸训得像孙子,并表示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借此事件试图确立自己才是家庭新的主心骨。当然结果是彻底的失败,被他爸赏了一顿竹笋炒肉后断了一个月的零用,天天都想跟着我们蹭吃蹭喝。
      晓槐顺利出院恢复健康,体能甚至比以前还好,宛仪的赴京集训也排上了日程,每天都因为收拾行李和妈妈干仗,杜卉最近在忙留学需要递交的材料,以及旅游攻略。
      至于我和傅川嘛,我们决定在宿舍里宅一段时间,计划通关十个联机游戏,目前进度3/10,这个暑假又恢复了它应有的色彩。
      不,纠正一下。
      这个暑假,似乎正在恢复它应有的色彩。

      如果一切都在此刻结束就好了。
      每一次回忆,我都如此作想。
      就像浮士德对魔鬼说,你真美啊,停下吧。
      一切并没有停下,但魔鬼确实存在。它即将收走我们的灵魂。

      那之后没多久,一个热得让人想化成一滩水的午后,我们六个看完时下最热门的喜剧片,刚从影院出来就被热浪击中。
      子健和宛仪吵着要吃冰沙,我故意恶心子健让他请客,被这厮追着要打。
      几个人闹哄哄的,不知是谁忽然提议:“要不去晓槐家吧,她妈妈做的姜汁可乐可好喝了。”
      是啊,我们很久很久没喝过了。
      但大家都有点犹豫。
      毕竟上次见晓槐的妈妈,她看起来就像半个疯子。
      我打量晓槐的神色,发现她很坦然。
      “好啊,我问我妈一声,看家里还有没有可乐。”
      “……没关系么?”宛仪小声问她。
      晓槐说:“没事。上次出院回家后,她状态变好不少,还跟我道了歉。”
      也是,哪有妈妈会真的想要孩子死呢。更何况我们都知道她妈妈快四十岁才怀上孩子,晓槐是她的宝贝。就连我上次住院,爸妈知道了都特意飞回国。老实讲,当时看见他俩出现在病房门口,我吓了一-大跳,心率飙到130。
      但我切实感到了幸福,就连和爸爸的关系,也有所缓和。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我那时是这样想的。
      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再来到晓槐家,她妈妈果然热情招待了我们,家里也明亮不少,和上次来判若两样。
      “你们等一等哦,马上就做好了。槐槐,去给你的朋友们切点水果呀。”
      “哎,”晓槐应一声,两个人都钻进厨房。

      我们在客厅打转闲聊。看到电视柜上一家人的合影,我有点唏嘘。
      照片里晓槐的爸爸看起来温文尔雅,真搞不懂怎么会干出抛弃妻女的事情。
      忽然,鼻端飘来一阵熟悉的香火味。
      我听见子健说:“她家啥时候也信这个了?上次来的时候你们有见过么?”
      “什么?”
      我走过去,才发现子健说的是客厅东南角的一个小立柜。
      有一丝烟雾飘散出来。
      里面竟然供奉着一尊小小的神像。
      那熟悉的香火味道就是从神像前的香灰炉中散逸出来的。

      神像有些引人注意。不像是传统的菩萨或者财神关公,而是一位身着长衫的年轻人。古怪的是,没有脸。
      连衣服褶皱都雕琢精巧的木质神像,却唯独没有雕刻五官。脸部光滑得像……像什么呢?
      我还在思索,正想叫杜卉过来看看,身后传来晓槐母亲的招呼声。
      “姜汁可乐好喽。”

      她是个很传统的中年妇女,快六十岁的年纪,穿着朴素得几乎不像这个时代的碎花衣服,身上带着皂角香气,画一点黑灰色的眉,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有白发,眼角皱纹很深。
      她热络地递给我们可乐,水果和小糕点,忙前忙后。
      我接过,迟疑了一下,没有急着喝。

      我注意到她每一样食物都准备了七份。
      我以为那是她为自己准备的。
      但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

      晓槐妈妈端着多出来的那一份水果点心,面带微笑走向客厅的东南角。
      她把食物供在神像前。
      接着,点燃三根香。
      她在用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姿势,为神像敬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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