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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灵庙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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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看起来颇有钻研探究的兴趣,但我欲哭无泪。
“它在哪,那东西在哪?”
我在身上乱摸,这已经不只是恐怖了。
这是膈应人。
道长说:“你可以按照她刚刚说的人格解离去理解,它现在短暂成为了你的副人格,摸是摸不出来的,放心。”
“你这样讲更没法让人放心了好吧!”我崩溃。
“道长,”杜卉忽然道,“所以说我们到今天经历的一切,都是那四个人搞的鬼么?”
三兕道长打量她,反问:“你来过东灵庙?”
杜卉说:“今天是头一次。”
她观察三兕的神色,补充道:“我是杜霑的女儿。”
三兕道长恍然,又打量杜卉一圈,似乎很是感慨。
杜卉的爸爸曾经来这里做过田野调查,道长们自然是印象深刻。
“准确讲,那四个人恐怕也不能说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昨晚他们在作法时,神志并不能算完全清明。你应该有所感觉,对吧。”
他问傅川。
傅川看了我一眼,才道:“打他们的时候,感觉这几个人完全没有痛感。”
三兕点头,“他们晕过去后,我在每个人的口鼻中都发现了香灰残留的痕迹,当时起乩的不止是你,他们四个也被上身了,只不过是自愿的。”
“为什么?”我问,“如果他们也可以被上身,那为什么不自己请神?”
“因为上他们身的,和上你身的,并不是同一个东西。”
三兕道长说:“那座荒庙很早之前就存在于东茶山。我的师父,师爷,甚至师爷的师父都见过,具体年代已不可考证,且不知为何,并不是每一次巡山都能看到它。
我能感知到那里曾经住进过不该有的东西,且不止一个,但现在都随着香火的断绝离开,所以并没有去过多打扰。
你们所说的壁画,前些年还没有,应当是最近绘制的,现在看明显是仪式的一环,那颜料里混进了能使人致幻的药物,还有烧过的符纸灰,这也是你们那位朋友忽然发疯的缘由。
他当时,应当是无意中触发了上身的仪式,但因为流程残缺,所以没有被完全夺舍。
但这也恰恰说明,有人在试图通过恢复香火,来召回那庙里曾经供奉的东西。
你们夜半拜庙,也是其中的一环。那一群人中的一个,甚至可能是几个,混在了当晚的队伍中,引诱你们完成祭拜。”
这样的真相,其实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道长亲口说出来,我还是不受控制地浑身发冷。
“也就是说,假杜卉就是那四个人中的某一个假扮的?可是,他们为什么盯上我们?有随机杀人,难道还有随机上香么?”
三兕像是在思考,他停了一会儿才说:“那四人目前仍处于昏迷状态,背后主使还不可知,但这绝对不是随机选择。你们经历的诡异事件中,都曾出现过一面镜子对吧。”
他问的是宛仪和子健。
是啊,宛仪遇到的是镜中鬼,子健的幻觉中,也出现了被脑袋是镜子的恐怖鬼怪追逐。
竟然不是巧合么?
可是……
“我们两个并没有遭遇那个镜子啊,”我指了指自己和傅川。
就我所知,目前傅川才是唯一一个身边没出现任何异常的。
三兕的眼神在我俩之前巡睃,那目光锐利得令我隐隐不安。
三兕只说了一句话,却让我和傅川都怔住。
“你的因果,在他身上。”
他看着傅川,却指向我。
那是什么意思?我身上怎么会有傅川的因果?因果又指的是什么?
我看向傅川,本想确认他与我一样困惑的心情,可傅川脸上的表情却极其复杂。
他有事瞒着我。十余年挚友,我能看出来。
我拽他的衣袖,眼神质问。
但傅川只死死盯着三兕道长。那眼神让我不由心惊。从没见过傅川那样凶狠的目光,仿佛下一秒要给三兕道长一拳似的。
“……喂。”
我下意识叫他。
大约是听到我的声音,傅川眼神变了回去。
“没事。”
没事个鬼。
我听到杜卉问:“道长,所以他们供奉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们讲出学长的猜测时,他们明显很不屑的样子。”
三兕也笑了,“那是你们的学长学艺不精,把民间的传说话本当了真。
现在很多民间信仰都是一个套路,由典籍中杜撰一个名字和形象,奉为神明。但真正的邪教,是不会这么做的,我是说,真的召唤出邪神的那种。
名字,是一种禁-忌,尤其对于邪物而言。被人知道名字,就等于被人掌握了封印的关隘。很多封印仪式,未知其名讳,未知其来去,未知其因果,是无法达成的。
你们可以理解为整理毛线,只要有一处打结,就无法彻底整理完毕,名字就是其中的一个绳结。这大约就是他们听到你直呼所谓邪神的名讳后发笑的原因。”
三兕喝一口茶,出了一会儿神。
“……而且这四位背后的主使,显然是有些真家伙。他没有直接请神,而是先寻回了邪物侍从,再由侍从完成真正的仪式。只有这样做,才能将邪物的全部能量召回人间。
没想到有生之年,我也能见识到这失传的完整仪轨……”
一个小道长走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索。
“师父,一切准备就绪。”
三兕点点头,他对我道:“跟我来,其他人请暂时在这里稍作歇息。”
“我们不一起么?”子健问。
三兕摇头,“根源只有一处,把他的问题解决了,你们的问题也都会解决。”
他转向傅川,“你,可以跟来。但只做旁观就好。”
“为啥他能围观啊,他买票啦?”子健愤愤不平,我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当我在给他表演戏法么?
三兕又笑,“反正我不让你跟来,你也会想办法跟来的,对吧。”
傅川没理会他,像听不见。
作法的房间和我想的完全不同。
我以为会像电视剧里那样,前面供着神像,道长们身着道袍,桌上摆满明明每一件都很熟悉,但摆放方式与使用方式却完全陌生的日常物品,比如像是什么糯米鸡血红豆等等。
完全没有。
屋子里极为干净宽阔,能看出所有原本放置的家具物品都被挪走,地面还留着浅浅的印迹。
地上摆着一圈蒲团,正中间那个是为我准备的,四周画了一圈红线。
我这才留意到房间的梁上也系满了红线,每一面窗都紧闭,窗缝处贴着符纸。所以屋子在正午时分显得格外昏暗。
屋的四角燃着香,很粗的香,不一会儿房间里就烟雾缭绕。
我被呛得不停咳嗽,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气味,不知道是不是里面加了东西,我一闻到就有想吐的冲动。但和我一同进来的傅川却没有。
他被安排待在一个角落,我们远远对望,我越过围上来的道士们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的表情。
但傅川看着我的眼神,仍带着那种深深的忧虑,就好像我完全触碰不到一丝他心中所想那样。
道士们开始在我身上粘贴符纸。
“别……担……心……”
我用口型慢慢地对他说。
身边响起道士们念诵的声音。
“我……没……事……”
然而这三个字还没说完,我就感到眼前一黑,瞬间昏过去。
*
眼看林觉昏厥,傅川立刻要冲上前,却察觉有一只手狠狠按住自己的肩膀。
他回过头,一张完全意料之外的脸出现在身后。
“嘘。”
李礼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上。
原本应该躺在医院接受治疗的人,现在竟然和其他小道士一样身着练功服,容光焕发,眼神清醒。
傅川想都没想,“你们是一伙的!”
他说着挥拳而上,正中李礼面门。
鼻血都被砸出来的李礼却还没有松手。
“错,咱们才是一伙的,傅川。难道你忘了自己许了什么愿么?”
傅川一怔,李礼顿时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满嘴是血。
“没错,祂也听到了。放心,你的林觉不会有事的。”
“呃……”
一众污浊的念经声中,傅川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只见昏坐在人群中的林觉身体开始剧烈抖动,原本瘫坐的身体,竟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主动摆成盘腿而坐的姿势。
傅川看到空间内所有的烟雾都朝着林觉的方向聚拢,顺着七窍进入他的身体。
随着进入林觉体内的烟气增多,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身体。不,他抓挠的是那些符纸。
可是符纸都被抓烂了,他的动作还没有停下。
裸-露在外的皮肤,开始被指甲抓出血痕。
傅川又想冲上去,但李礼死死拦住他。
“真麻烦,搞不懂三兕那家伙为什么非要你也跟着进来,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是这副德行。”
他压低声音解释:“搞明白点,现在那东西还在林觉身上,祂最终的目的是彻底占据那副身体,等那伙人彻底完成仪式,林觉被完全上身,等到那时他本人的灵魂会怎样,你想过么!”
傅川顿住冲上前的脚步。
他回头瞪视李礼。
“你们早就认识,杜卉父亲上山调研那次,你们就见过了。从来都不是杜卉请你来做的顾问,而是你主动跟着我们进山。为的就是以我们几人为诱饵,调查清楚这座庙里究竟是什么人在捣鬼。”
李礼失笑,“真麻烦,你比我们预想的要聪明。”
傅川道:“那四个人在东灵庙的地盘搞鬼,一群道士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三兕说,这座庙并不是每次都能遇见。而我们看到庙里的壁画时,明显已经绘制已久,三兕却从没见过,说明他已经很久没办法再见到这座庙。所以他干脆放任那群人找上我们,借此引出完整的请神仪式,等到那邪物附身林觉,再进行作法彻底铲除。”
李礼默然。
他再开口,已面色阴郁。
“我那天只是不慎嗅到了壁画颜料中残存的香灰气息,就差点中招,这事让我和三兕都意识到,再不处理事情一定会超出我们的掌控。
可以说你已经把来龙去脉猜得七七八八。我和三兕认识,是在前年,我一个人前来东灵庙进行风土考察。他当时碰巧在山里救助了一个神志不清的流浪汉,那人身上残留着被上身的痕迹,但仪式显然失败了。
那之后我们一直在追查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事,直到你们出现。三兕认为,这或许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傅川冷笑,“所以,你就放任我们掉入陷阱。”
李礼说:“错。放任你们掉入陷阱的另有其人,我和三兕是在出事之后才察觉到的。喂喂喂能不能先把拳头放下,怎么搞封建迷信也有医闹啊。”
“呃……啊!”
林觉忽然爆发出一声惨叫,他抬起头,竟满眼猩红,无比怨怼地看着面前正在作法的三兕。
原本吸进去的烟火开始从体内散逸而出,却换了另一种气息。
傅川感到整个空间内,都充斥着一种极其浓郁,压抑,刻骨的怨恨。
几乎要凝成血泪的怨恨。
林觉眼中流出黑色的泪水。
“是你……又是你们……”
他压抑着怒吼,声音竟像是数百人数千人数万人一同发声。
带着即将要挣脱牢笼的兽-欲。
猖獗的欲-望,疯长的欲-望,悲愤的欲-望,不甘的欲-望。
三兕带领弟子们念诵的声音越来越大声。
他手中高举一把金刚杵模样的利器,狠狠向着林觉的蒲团刺去!
呲——
原本该是棉花的内里,居然不断地涌出黑水来!
那水带着极其刺鼻的腥臭,流淌到地面,起起伏伏,竟像有生命一般。
林觉扑上前,发了疯似的想要把黑水吃进体内,他贴地就要去舔舐,却被两个道士冲上前压制住。
“呕!”
林觉开始痛苦地干呕,不一会儿,口鼻便涌现出夹杂着灰色渣滓的液体。
道士们纷纷起身,将流出的所有液体都舀起,盛入一个通体漆黑的瓷罐中。
林觉开始呕血。
三兕就像预测到了傅川会冲上来,立刻用手势下令,有三四个道士围过来钳制住他,用红线捆绑。
出乎李礼意料之外,他们没怎么费力气就把傅川捆住。
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男生站在那,任由红线收紧,看向他的目光透着叫人胆寒的冷静。
“我也是仪式的一环,对么?”
他斜睨李礼。
李礼竟发觉自己没有足够的底气与那目光对视。
他只能别开眼,轻声低喃:“见证……”
“见证什么?”
“……神的消亡,需得由信徒见证,方得始终。”
“我不是任何狗屁神明的信徒。”
“但你的愿望,”李礼咧嘴一笑,“应该还记得吧。”
傅川忽的脸色一变。
他意识到了什么。
我的愿望……我的……愿望……
李礼说的,不是“祂”,而是“他”。
他指的是林觉!
一瞬间,全都明白了!
他咬牙切齿道:“你们要把那个东西,完整召唤出来,上林觉的身。最终目的,是让林觉彻底变成祂,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在你们的地盘上,在我这个信徒的见证下,彻底消灭祂!”
“这根本就不是驱邪仪式,这是……请神!!”
李礼微笑着举起手中的红线。
“你猜猜,这线上,沾了谁的血?”
傅川想要挣脱,才发现那细细的红线竟如同钢丝一般牢固!
是林觉。
那上面沾着的,从细线上滴落的,融进他衣服的,渗入他皮肤的,全部都是林觉的血。
傅川被那血烫得满额都是冷汗。
他忍痛,仍试图挣开。
“别费力气了,”李礼此刻看他的目光已带着漠然与怜悯,“只差一步,我们就要成功了。到时无论是你,还是林觉,都会忘却这一切,并被一切忘却。对不起,但总要有人担任被牺牲的角色。感谢你们的付出。”
傅川低头不语,但嘴唇已被自己咬出鲜血。
地上的液体被尽数封存进黑瓷罐之中。
而林觉浑身上下由缺血的惨白,转向另一种死灰色。
那是尸体身上才有的颜色。
“快,最后一步了!”
傅川感觉有谁踹了自己,他被迫跪下。
“林……觉……”
他奋力仰头去看人群中被簇拥着的,低垂着头早已失去意识的林觉。
怨恨,挥不散的怨恨,亘古一样久远的怨恨,正在渐渐淡去……
傅川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知道自己也要昏过去了。
如果……如果那天没有许那样的愿望……
如果他不那么贪心……
林觉就不会……
有人死死按下傅川的头,逼他叩首。
他已经没力气再挣扎了。
他看不到林觉了。
怨恨,塞满全部肉身每个细胞的怨恨的心情,怨恨得想要粉身碎骨的心情,悔恨得想要化为齑粉的心情。
“怎么回事?”李礼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惊慌地看向四周。
明明已经开始消失了,为什么……为什么那股力量又变得更加强烈!?
整个房间内的烟雾开始剧烈地波动,紧接着搅在一起,如同旋风般席卷!
角落即将燃尽的香一根接一根地断裂。黑瓷罐剧烈震动。
“不好!”三兕大叫一声,他扑上去想要压住瓷罐,但为时已晚。
“咔。”
清脆的一声,瓷罐周身出现了一道裂痕。
下一秒,里面封存的黑水冲破一道道贴紧的符纸,喷涌而出!
“咚!”
林觉瘫倒在地。
但旋即,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双手撑地,坐了起来。
“呕……”
林觉吐-出了一摊白粥。
粥里夹杂着一小团揉烂的符纸。
林觉揉揉眼睛,抬起头,正对上三兕无比惊愕的眼神。
他毫无表情地盯着三兕,捡起道士们掉在地上舀水的木勺,眼都不眨地直勾勾盯着三兕,喝起地上的血水。
一张完好的符纸飘过来,林觉捡起,看也不看一眼,撕碎。
“没用的,”他说,用百分百的,属于林觉的声音说,“是我回来了哦。这些,对人没用的吧。”
“怎么可能……”三兕此时已完全无法思考。
林觉却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俯视着三兕。
那双始终带着涉世未深的开朗与笑意的眼睛此刻无比阴冷,犹如邪灵侵身。
“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让他跟来。”
说着,林觉穿过所有人,无视所有人,径自走向有傅川在的那个角落。
李礼并没有比三兕强到哪去,他看到林觉走来,几乎要将自己挤进在墙角,不敢靠近一丁点。
林觉却根本没看他一眼,而是弯腰解开傅川身上缠满的红线。
指尖一碰,那线犹如历经了百年岁月一样,变得枯槁糟烂,一节节断裂。
傅川仍昏沉,林觉把他高大的身子整个撑起,靠在自己身上。
接着他踹开糊满符纸咒印的大门,一步步走出去,走进大放的天光里。
紧闭的双眼前,似乎有树影晃动,明明暗暗。
意识回笼,傅川察觉到自己正在逐渐清醒。
等到他彻底恢复神智,听见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
低下头,傅川看到林觉不知道哭了多久,已经满脸是泪。
“可算醒了,你他x的沉死了你知道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