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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轨 一切都在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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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轨
1
早晨。窗帘已经拉开,阳光顺势刺伤我的眼皮,逼迫我醒来。妻子习惯醒来时拉开窗帘,再去做其他事情。
卧室门没关,瓷盘和大理石桌面的磕碰声也一起传来。妻子看见我走到饭厅,叮嘱我先去刷牙,用洗面奶洗脸,才去吃饭。
我一一照做。
今天的早餐是小米粥、水煮蛋、豆浆、吐司,我把吐司卷成一卷,蘸着小米粥吃起来,一边紧盯着水煮蛋,大约过了一刻钟,吐司和滚烫的小米粥已经吃完,我移开紧盯着水煮蛋的眼睛,看向妻子。“明天不要煮水煮蛋,换成煎鸡蛋,水煮蛋太噎。”我上周在早餐时已经和妻子说过,接下来一周果真没有水煮蛋,我以为脱离水煮蛋,没想到还是出现。妻子语气有些烦躁,“煮鸡蛋的锅好洗,煎鸡蛋用油,洗来洗去太麻烦了,费时费力。”煎几个鸡蛋能多麻烦,我心情也不爽起来,这分明是妻子想偷懒,但我还是体谅妻子。“那以后早上别吃鸡蛋了。”妻子表情变得不耐,几次张口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把盘子叠起来,拿到洗碗池开始洗。
结婚六年,早餐一直是妻子在负责,也应该妻子负责。妻子大学期间学医学,毕业之后没有选择继续攻读医学硕士,而是选择在家里绘制医学文章的插图,给杂志书籍供稿,也画一些其他我叫不上来名字的图片,通过赚取稿费生活。结婚之后也依旧从事这个行业,我劝过妻子找一份正经的坐班工作,收入稳定,说出去体面。好几次我向亲朋好友介绍妻子的工作总是不知从何说起,画家又太高端。好在妻子会主动介绍:“插画师。”有时我会感到尴尬,“插画师”总归像一个不正经的工作,虽然实际也是,收入不稳定。不过也好过介绍不出职业名称。
吃过饭,妻子帮我整理好着装,我便下楼出发前往公司。家里的车是结婚第三年买的,当时上班攒下的钱先购置了现在居住的房子,后面才买了车,告别了搭乘颠簸的公交车。每月的工资还完房贷车贷之后所剩无几,妻子的稿费负责了家里其他的费用,同时妻子也负担起了家里的家务,我有时会帮妻子洗碗或是晾衣服,多了我也帮不过来。去年升上经理,工作忙了很多,回家也没有精力去做家务,不过妻子画画消耗的精力总归也少,也不需要开车通勤,多做些家务也没什么。
一路开到公司楼下,将近九点,公司的上班时间是九点至下午六点。如果慢慢悠悠到公司,必定是迟到无疑,但负责考勤的人想必也不会得罪经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进到公司,一声声的“经理早上好”让我十分受用,毕竟我在这个公司打拼了四年多才升上经理。销售部门的业务难做,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去拉,一天下来口干舌燥、浑身无力,折磨我三年才升上经理。现在工作上虽然比以前忙,但好在不用去拉客户,也多了奉承我的下属。到了下班点,妻子发来信息,嘱托我下班路上到商场买一斤鸡翅和五花肉,以及蒜苔、包菜等。
下班绕去商场回家的路上会路过一所小学,下班的点正好是学生放假的时间,车子堵在校门口,我干脆熄了火,坐在车里等人散去。
车旁绕过去的小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因为是放学,有的和朋友嘻嘻哈哈一起走,有的牵着家长的手,一派欢乐。刚结婚的时候我和妻子提出要孩子,妻子说还年轻,不急这一时。我也就同意了,后面换工作,忙来忙去,孩子的事也搁置下来。当时要是妻子同意要小孩,明年小孩可能也是上这所小学,等到我下班,小孩刚好放学。妻子当时也是插画师的工作,在家里工作自由度高,小孩睡觉了就可以接着画,更别说怀孕,小孩还在肚子里,怎么会影响妻子画画。我心下怨恨起来,看着这些小孩,脸色也不太好。明明我的孩子每年可以上小学,却因为妻子的阻挠而没能实现。一个小男孩经过车前,无意识看向车内,一瞬间顿了一下。我连忙收起表情,换成一副和蔼的笑脸。
缓慢经过逐渐宽阔的街道,到达商场。
说起来,跟妻子的初遇正是发生在商场。彼时我不会做饭,站在番茄的前面只是想挑一个红亮的番茄作为饭后水果,拿起一个圆润的番茄前后翻看完整程度。妻子一直是个热心的人,她看着我手里的番茄,说:“番茄炒蛋用马蹄番茄更好吃一点。”说罢还摇了摇手里的马蹄番茄。我从番茄摊里抬起头,便看见妻子言笑晏然,好不漂亮。我被迷住,怔愣了许久,妻子已经走开。我连忙四处搜寻妻子的身影,走远了。
这也许算书里的一见钟情。那天过后我开始学做饭,对着教程一遍遍尝试,不想让妻子知道我点外卖过活,一边在买菜时留意身边的人影。终于一个多月,我又发现妻子的身影,这次是在熟食摊位的旁边。我放下挑好的菜,做好决定,心跳如鼓,默背接下来的台词,小心地用手背叫妻子。“又见面了,还记得我吗,番茄炒蛋那个。”妻子满脸疑惑,皱眉回忆,我又道,“上次你说马蹄番茄炒蛋更好吃,我试了发现是真的!谢谢你!”其实那天回家我才第一次做菜,第一次做的番茄炒蛋也烧糊了根本不好吃,全都倒进垃圾桶之后点了一份茄蛋盖饭。妻子才回忆起来,“哦、哦,是你啊,小事情,不用放在心上。”我提出请妻子一顿饭作为感谢,妻子推脱再三,还是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切仿佛顺理成章,我继续偶遇妻子,请吃饭,送礼物,交换微信,半暧昧的约会。在我的做饭水平终于达到了自己的要求之后,精心在家布置了烛光晚餐,牛排,红酒,和妻子爱吃的菜,邀请妻子。我小心翼翼地问,“你愿意和我交往吗?”妻子捂住嘴巴,眼泪从眼睛跑出来,点头。恋爱后,约会次数增加,我仍旧在每一次约会送出花朵和礼物,也同样收到妻子的花和礼物。于是我们结婚了,直到现在。
买完菜回家,妻子在厨房做菜,我靠着沙发休息。菜好了,妻子叫我吃饭,我洗完手坐在饭厅,蒜苔炒肉、烤鸡翅、辣炒包菜、苦瓜排骨汤,都是我和妻子爱吃的菜,我满意地夹起一块烤鸡翅。
沉默地吃到一半,我想起今天遇到的小学生,和妻子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妻子嘴角一撇,“我哪有时间养孩子,又要工作,又要做家务,还要照顾你。”什么意思,我只不过是想要个孩子,妻子却要和我吵架,我没兴致和妻子吵,吃完饭就到沙发上坐着看电视,妻子洗完碗去到画室。我向画室门口看一眼,等着妻子来和我服软,等到我洗完澡,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2
人常说婚姻有七年之痒,我和妻子的婚姻进行已经有六年,妻子烦闷有不满是很正常的事情。我们的生活从充满激情到古井无波,倒不如说情绪的变化才是继续生活的办法。
只不过我的心情也不算太好。周末早晨,翻身起床时妻子还在睡觉,窗帘也没有拉开,死板地停在窗侧。我轻手轻脚起身,关门,来到书房,翻出久未见世的黑胶唱片机,掸下上面的灰尘,又取来一张唱片,《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婚前我收集了很多唱片,各色的风格,今天尤其想听摇滚乐。最终还是没有打开音乐,妻子还在睡觉。
发信息告知妻子今天出门,不必为我准备餐食。不开车,走出小区漫无目的地游行,走走停停,上了地铁,决心去一家二手唱片店淘宝。
唱片店开在商业城五楼,只有电梯一条通路,再过一家桌椅蔓延在路旁的早茶店,便到了这家唱片店。
许久没有认真听歌,在唱片店像是失了五感,茫茫然不知何处寻,眼睛仔细看过专辑的封面,翻到《黑梦》的首版黑胶,一下回神。这张专辑好啊,家里只有《黑梦》的碟,CD机也将坏不坏。千来块的价格,我没有犹豫,抽出来抱在怀里。扫到一张邓丽君红白歌会的黑胶,这张黑胶家里大概是没有的,有也是不嫌多,一张收藏一张听。
手刚放在专辑的侧边,旁边一位女士拿走了另一张专辑——店内只有两张,我惊喜看向对方,邓丽君的歌迷是多,但像这种巧合的还是缘分,对方嘴角含笑朝我点点头。
直到走出店门,我还在想这次的缘分。脚步一转,进了早茶店,准备在这里吃个早午饭。人实在多,店员询问我可不可以接受拼桌,我没意见,店员领我到一只双人座前,天赐的缘分,竟然又是刚才那位女士。
对方也刚入座,满脸诧异,“你是刚才那位……”我点头,提出请对方吃饭,“都是缘分。”对方不同意,拒绝了,“我没有占人便宜的喜好。”好吧,我耸耸肩,不以为意,本就萍水相逢,倒也没什么所谓。等餐过程,我们聊起音乐,对方和我一样,听歌不拘风格,多有涉猎。讨论起对某些歌曲的评价,偶有异见,大体意外合得来。用餐毕,人也聊得尽兴。
回程途中,我想起没有询问对方姓名,但也好,没有姓名也意味着没有具象化的形象,萍水相逢,没有必要记得那么深,保留美好印象就足够。
回到家中,原想和妻子分享这一段趣事,却看到餐桌上的碗筷还没收拾,妻子人在画室里,心情一瞬转阴。加之昨天妻子想吵架的开头一句话,心情愤然,闪身进了书房,放好邓丽君的黑胶,窝在沙发上欣赏音乐。
日子照旧过着,上班,下班,买菜。我把听歌的兴趣捡起来,上次这样唱片机放着,喝着茶,吃着点心,刚结婚那会的事了。房子当初做了隔音,但不比专业用途,音乐声还是会传到画室,刚结婚时妻子便抗议,我连上蓝牙,带着耳机听,但不舒服,渐渐也没怎么听;现在复又捡起来,妻子同样抗议,我也心生不满,但还是带着耳机。过几天又难受起来,终究不是个折中之道。
我寻了一家听说歌单不错的咖啡店一探究竟。开车到店门口,将近半个钟头,不远不近的距离。未进到店里,歌曲已经传来。
坐在靠玻璃窗侧,点单,一份combo。不一会儿服务员端来咖啡,我抬头习惯性道谢,看到脸惊了一下,是之前唱片店遇到的那位女士。对方也惊讶地说,“好巧。”我下意识解释了一句,“周末,出来外面坐坐。你呢,在这里打工吗?”
“店是我开的,算是给自己打工。”
“年少有为啊老板。店里忙吗?”
“亏本买卖,哪有忙的道理。“
店里暂且没人,我又拉着对方聊起天来,接续上次的音乐话题。知道了对方的名字,我叫她“A”。A是个喜欢收集唱片的人,即使不拆开听歌,放在架子上收藏也是一种享受,我兴奋于我也有这个喜好。其实这喜好很普遍,但一层一层的巧合堆到一起,最末尾的巧合成了一种命运般的注定。
3
妻子发来信息,下班后买猪筒骨、玉米、鸡腿和金针菇,我回复妻子:好。开车到岔路口,方向盘向左打,绕开小学,往咖啡店开去。近些天的周末,我总会开半小时车到咖啡店,A的歌单多数我爱听,在店里是一种享受。在店门口车速缓下来,可惜今天周四,并不能在店里喝上一份combo。看着后视镜里店门远去,我踩下油门加速。
回家妻子问我,“今天怎么回这么晚?”我狡辩道,“你知道的,小学门口很堵,今天尤其是。”妻子没有再问,默认了这个回答,拿着菜到厨房。
我去到书房,细致擦拭唱片和唱片机上的灰,虽然在家里不太用到,但总觉得会有天再打开。
妻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愈来愈近,到了书房门口。妻子拿着玉米,一个递给我的姿势,展示玉米的斑驳伤痕,“你不是会买菜吗,今天的玉米怎么是坏的?”是啊,玉米怎么是坏的,我想起我买菜时,根本没仔细看玉米的形态;一半脑子是唱片,一半脑子是咖啡,合并成A的样貌。
A的样貌在我脑中倏地变大,占据整个大脑。我突兀地向妻子说,“我爱上了别人。”妻子看向我的眼睛,定定地过去很久。我越镇定,六年多的婚姻,一年多的恋爱,拢共八年左右,足够一个人的热情和爱意淡去;在一起久了,移情别恋是很正常的事情。
妻子眼神又回到烂掉的玉米上,“家里还有苦瓜和排骨,烧个苦瓜排骨汤。至于其他事情,吃完饭再讲。”转头走向厨房,我跟在妻子后面。妻子炒菜,我在旁边剖开苦瓜,去瓤,洗净金针菇,打打下手。
一直到吃完饭,妻子才重新讲话,“离婚的事明天再说,今天我累了,先休息。”我应下来。开始收拾碗筷,妻子起身走进画室。
洗完澡,我敲响画室的门,同妻子说,“今晚我睡书房。”画室里传来一身沉闷的“好”。
书房装修时放了一张床,平时堆着我的衣服,多数时候卧在上面看书或是看电影。我把衣服放到椅子上,搬来被子。躺在床上睡去。
半梦半醒间,书房的门被打开。我撑起上半身,疑惑看向妻子,“嗯?”
脑后的枕头被抽走,枕头连同我的脑袋被砸在床垫上,妻子的手臂按压在枕头上制住我的口鼻。我双手扯着枕头,试图把枕头扯下来。一阵剧痛从我的大腿传来,又是几下刺在我的手臂上,我脱力放开手里的枕头,似乎疼痛又从腹部传来,我分不清,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我四处张望,发现身处在病房,身体被裹得像木乃伊。
一切都好似在混乱中。律师出现在床边,忽远忽近地说你可以上诉向你的妻子索要赔偿款至少八万、还可以上诉让你的妻子坐牢——父母哀嚎着说我的儿啊你怎么变成这样啦、让她偿命啊——法官敲响法槌,一声短促的敲击——
我睁开眼,我同意签署谅解书。
爱情会消逝,变心是正常的。婚姻是守序的,因背叛而愤懑是正常的。一切在正常运行。
我同意签署谅解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