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9、第 9 章 当

　　当冰川开始有温度，甜蜜便成了婚姻的底色。

　　莫莉往前挪了半寸，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金俊，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跟你开口要项目，是在利用你？”

　　他没应。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哈。”莫莉吸了吸鼻子，“金俊，我嫁给你的时候，你答应过我啥子？你说我们虽然是家里安排的，但你会拿我当老婆看。现在呢？你连听我解释都不愿意。”

　　她感觉到金俊的身体僵了一瞬。

　　莫莉咬了咬嘴唇，索性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手臂从后面环过去，圈住了他的腰。金俊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肌肉绷得像石头。

　　“学了。”她把脸贴在他的睡衣上，声音闷闷的，“那个《紫气东来》的项目，陈凯。你晓得陈凯是哪个不？就是上回我们公司年会，喝多了酒对我动手动脚的那个。他负责这次招标，放出话来，说只要我单独去跟他谈，项目就给我们公司。”

　　金俊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不想要项目，但是要我不可能去找陈凯。”莫莉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也不想让我们工作室就这样经营不下去。我没办法了，才跟你开口的。你要是觉得我是在利用你，那我明天就去跟陈凯谈——”

　　“你敢。”金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

　　他翻过身来，夜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莫莉看见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他的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一种被极力压抑的怒意。

　　“那个陈凯，碰了你哪里？”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莫莉愣住了。她本来只是想撒个娇让他心软，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没、没碰哪里……就是那天喝酒的时候搭了下肩膀……”她被他的表情吓到了，声音不自觉地变小。

　　金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目光又沉又重，像要把她看穿。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中对视着。莫莉还保持着环抱他的姿势，手臂搭在他的腰侧，能感觉到他腹肌的轮廓隔着一层棉布微微起伏。

　　“你放开。”他说。

　　莫莉反而把手臂收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贴上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你不答应帮我，我就不放。我就抱着你睡觉，看你咋个办。”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股茉莉花的香味。金俊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不那么僵硬了，但仍然没有回应她的拥抱。

　　“睡觉。”他哑声说。

　　“你答应我了？”

　　“学长，你就帮帮我嘛，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开口了。”莫莉仰起脸，夜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求求你了好不好？学长——俊哥——”

　　金俊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伸手去推她，想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手掌落在她肩上，还没用力，莫莉忽然往上一蹭——他的手掌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一个不该落的位置上。

　　软的。

　　温热的。

　　隔着薄薄的丝绸睡裙，那触感清晰得不容辩驳。

　　金俊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金俊！”莫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她猛地坐起来，抓起旁边的枕头就往他身上砸，“你个流氓！你往哪儿摸呢！”

　　金俊被枕头砸得偏过头去，难得地没有躲，也没有辩解。夜灯的光微弱，但莫莉还是看见他的耳朵红得像桃子。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才怪！”莫莉又砸了一下，心跳得咚咚响，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别的。她把枕头往两个人中间一塞，翻身背对着他躺下，把被子全部扯过来裹在身上。

　　身后的床垫动了一下，金俊似乎也翻了个身。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枕头，像楚河汉界。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莫莉以为他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明天联系大吉。”

　　莫莉眨了眨眼，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哪个大吉？”

　　“我的助理，段大吉。”金俊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冷淡的调子，“你把你那个项目的资料发给他，他知道怎么做。”

　　莫莉慢慢地翻过身来，看着他的背影。昏暗里，他的肩膀线条依旧冷硬，但她忽然觉得，那层冰冷的外壳下面，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温度。

　　“谢谢学长。”她小声说。

　　金俊没有回应。但莫莉看见他的后颈上，那片红潮还没完全褪去。

　　第二天中午，莫莉正在工作室画设计稿，手机响了。

　　“莫莉姐！”电话那头是赵成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签了！《紫气东来》的项目合同签了！那边指名要你主创，而且条件优厚得很！姐你太牛了！”

　　赵成今天改口叫她姐。

　　莫莉把笔搁下，嘴角慢慢翘起来。

　　放下电话，她想了想，给那个备注为“冰山老公”的微信号发了条消息：“晚上给你炖莲藕汤喝。”

　　对方没回。但她知道，他看见了。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上午，莫莉在客厅陪老爷子下围棋，她棋艺稀烂，被老爷子让了四子还是输得丢盔弃甲。

　　“你这个女娃子，心思不在棋盘上。”老爷子捻着白子，笑眯眯地落下一子，“心里头在想啥子？”

　　“在想中午吃啥子。”莫莉吐了吐舌头，正打算认输逃跑，门口传来周管家的声音。

　　“老爷，人带来了。”

　　莫莉抬头，看见周管家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大约二十六七岁的年纪，个子中等，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长相周正，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手里拎着两盒礼品，规规矩矩地站在玄关。

　　“老爷，这是我儿子周平。”周管家脸上带着些拘谨的笑，“周平，给老爷鞠躬。”

　　“金老爷。”周平鞠了个躬。

　　老爷子点了点头：“进来坐。”

　　周平换了鞋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在莫莉身上停了一瞬。他笑着点了点头。

　　莫莉也笑着应了一声，但笑到一半，后背忽然蹿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这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周平态度很恭敬，长相也正常，甚至算得上工整。但她就是觉得不舒服。

　　是一种直觉。直觉往往不容忽视。

　　“少夫人，您这条丝巾真好看。”周平走过来的时候随口夸了一句，目光从她颈间掠过。

　　莫莉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丝巾。她笑着说了声谢谢，没再多看他一眼。

　　老爷子让人上了茶，和周平聊了些家常。周平对答如流，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前倾着身子。老爷子让人事部在翡翠工厂安排了个岗位。

　　“谢谢金老爷，我一定好好干。”周平站起身，又鞠了一躬。

　　莫莉趁他们说话的工夫，悄悄溜上了楼。

　　金俊在书房里听文件，听见她进门，头也没抬。但莫莉注意到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听见了，只是装作没听见。

　　“学长。”她绕到他身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上，“今天晚上借你机车用一下呗。”

　　“不借。”

　　“为啥子不借？”

　　“你驾照才拿的，不安全。”

　　“我骑得可好了！李双都说我是天才型选手！”莫莉把他的头发揉乱，“借我嘛，我带你出去兜风。你天天闷在屋里，脸都白了。”

　　金俊把她作乱的手从头上拿下来：“不去。”

　　莫莉眼珠转了转，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把你昨天晚上摸我胸的事告诉老爷子。”

　　金俊的笔尖在要签字文件上划出一道突兀的黑线。

　　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依旧冷淡，像是冰川底下的暗流，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几点？”

　　莫莉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晚上十点，金家的宅子彻底安静下来。老爷子睡得早，佣人们也都回了后院的住处。莫莉拉着金俊偷偷溜进车库，把金俊那辆黑色的川崎推了出来。

　　她戴好头盔，跨上车，动作利落得不像新手。金俊坐在后座，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机车轰鸣着驶出金家大门，沿着盘山公路往城外的方向开去。夜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带着一点凉意和树木的香气。莫莉把油门拧到底，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了。

　　车灯照进一片树林，她拐进一条岔道，在一条小溪边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金俊从后座下来，摘下头盔，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莫莉从背包里掏出帐篷、睡袋、烧烤架、一串串好的鱼，甚至还有一包棉花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趁你下午开视频会议的时候。”莫莉得意地眨眨眼，蹲下来开始搭帐篷，“今天晚上的天气特别好，我查了，能看到银河。”

　　金俊站在原地几秒钟，侧耳听，然后弯下腰，从她手里接过了帐篷的支架。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整片空地都被映成了暖橙色。溪水在旁边哗哗地流，头顶的星空像被打翻的钻石盘子，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片天幕。

　　莫莉把烤好的鱼递给金俊。他接过去咬了一口，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

　　“好吃吧？”莫莉挨着他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我放了十三香，还有我妈从老家寄来的花椒面。这是正宗的老家烤鱼味道。”

　　金俊嗯了一声。

　　莫莉歪着头看他。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把那原本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如果他不总是板着脸的话，其实长得很好看。

　　“你老看我干啥子？”金俊忽然偏过头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感觉。”

　　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躲，反而把脸往前凑了凑：“我在想，你笑一下会死吗？”

　　金俊没理她，低头继续吃鱼。

　　莫莉笑了，仰头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看着头顶的星星。篝火烧得噼啪响，偶尔有火星子飞起来，升到半空就灭了。

　　“学长。”

　　“嗯？”

　　“谢谢你帮我拿下那个项目。”

　　金俊没说话，但莫莉感觉到他往她这边挪了半寸。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跟我开口。”她偏过头看他，“我们是夫妻，不是合作伙伴。你帮我，不是施舍，是因为你在乎我。对不对？”

　　金俊侧头。篝火的光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跳动着，像冰川下面燃了一簇火。

　　他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莫莉笑起来，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两颗棉花糖，串在树枝上凑到火边烤。棉花糖慢慢膨胀，表皮变成焦糖色，散发出甜甜的香气。

　　“张嘴。”她把烤好的棉花糖递到金俊嘴边。

　　金俊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张了嘴。

　　“甜不甜？”

　　“……嗯。”

　　“那再吃一颗。”

　　远处的银河横跨天际，溪水潺潺，篝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草地上，像是依偎在一起。

　　这一夜又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又好像什么都已经发生了。

　　清晨帐篷里，莫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金俊的肩膀上，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金俊还维持着昨晚的睡姿，似乎一夜没动，他的头微微偏向她这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闭上眼，又多靠了一会儿。

　　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冷冽的，干净的，和它的主人一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在最冷的夜里，覆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