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8、第 8 章 她

　　她说“互不干涉”的时候底气十足，说“老公帮我”的时候也底气十足。金俊觉得她这种随时可以推翻自己的本事，比她的设计稿画得还好。

　　午饭是周管家张罗的，六菜一汤摆在黄花梨的圆桌上，金家吃饭讲究，碗碟都是景德镇的手绘青花。金俊吃了小半碗饭就搁了筷子，碗里剩着一块清蒸鲈鱼，几乎没动过。

　　“俊哥儿，再吃点嘛。”周叔在旁边劝。

　　金俊没应声，起身上了楼。他的背影瘦削，肩胛骨的形状隔着深灰色的衬衫都看得分明。

　　莫莉咬着筷子尖，眼睛跟着那道背影一直转到楼梯拐角。她扒完碗里最后一口饭，端起金俊那碗几乎没动的汤，蹬蹬蹬跑上了楼。

　　书房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金俊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又搁回桌上。

　　“金俊，你咋个又不吃饭？”莫莉把汤碗往他桌上一墩，“周叔炖的竹荪老鸭汤，煨了一上午。”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看你瘦得跟竹竿儿样，风一吹就倒。”莫莉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个子只到他下巴，得把脖子仰成九十度才能看清他的表情。

　　金俊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五官生得俊俏，眉骨高，鼻梁挺，嘴唇薄，不说话的时候像一柄没出鞘的刀。

　　“吃饭。”莫莉把勺子塞他手里。

　　“你下去吃你的。”金俊把勺子放回碗里，绕开她走到书桌后面坐下，翻开笔记本电脑。

　　莫莉跟过去，趴在书桌对面，双手托腮：“金俊，我问你个事哈。明翠展览馆是不是你们浩然集团旗下的？”

　　金俊停了一瞬：“嗯。”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嘛。”莫莉把脸往前凑了凑，声音放软，“我们工作室想拿《紫气东来》那个翡翠定制项目，赵总说这个标竞争大得很，要是你能打个招呼——”

　　“莫莉。”金俊没抬头，“我们说好的。”

　　莫莉的笑容僵在脸上。

　　“互不干涉对方工作。”金俊的声音很平，像念合同条款，“你的工作我不插手，我的事你也别管。婚前协议第四条。”

　　“我晓得，但是——”

　　“没有但是。”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莫莉直起身，脸上的笑意收了干净。她不是没脾气的人，只是对着金俊的时候总想着多笑一笑，笑多了好像就能把两个人之间那层冰墙笑化似的。现在看来是她想多了。

　　“金俊，你是不是觉得我嫁进你们金家，就是为了蹭你们金家的资源？”她把声音压得很平，但尾音微微发颤。

　　金俊终于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尽管失明了，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莫莉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互不干涉，说得好听，不就是怕我占你便宜？金俊，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公司的乙方。”

　　“老婆”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看见金俊的眼皮跳了一下。

　　门就是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金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莫莉也在，脚步顿了一下：“嫂子也在。”

　　莫莉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回去，扯出一个笑：“金权来啦，你们聊。”她侧身从金权旁边挤出门去，走的时候没回头看一眼。

　　她回了卧室。

　　金家的宅子是老式的园林别墅，她和金俊的卧室在二楼最里面，带一个小露台，露台外面是老爷子种的几棵披萨树。她把吉他抱起来，坐在露台的藤椅上，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吉他是个好东西，六根弦，几个指法，就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声响放出去。她先弹了一段《成都》，觉得太伤感，又换了首欢快的。

　　弹着弹着就唱出声来。

　　“那一夜，你没有拒绝我，我们就这样——”

　　这是李双他们乐队新出的歌，她给李双当了几次和声，歌词记得滚瓜烂熟。她唱得投入，脚丫子搭在藤椅扶手上打着拍子。

　　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莫莉睁开眼，看见金俊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眉毛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却泛着一点可疑的红。

　　“你唱的是啥子？”他的声音有点哑。

　　“李双他们乐队的新歌呀，《那天晚上》。”莫莉眨眨眼睛，“咋个了？”

　　金俊没说话，转身就走。莫莉听见隔壁书房的门被关上的声响，然后是锁扣转动的声音——他把门反锁了。

　　“啥子毛病哦。”莫莉嘀咕了一句，把吉他放下。

　　下午四点多，她炖了一盅冰糖雪梨，端到书房门口。门还是锁着的，她敲了两下：“金俊，我给你炖了雪梨，润肺的，你开下门嘛。”

　　没人应。

　　“金俊？”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放着。”

　　莫莉把炖盅放在门口的地板上，蹲下来对着门缝说：“我给你放门口了哈，你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门里面没有动静。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下楼去了。

　　傍晚的时候老爷子回来了。

　　金柏文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拄着红木手杖，走路带风。他在玄关换了鞋，先往餐厅看了一眼。

　　“俊儿呢？”

　　“在书房。”莫莉接过老爷子的外套挂好，“我叫他下来吃饭。”

　　今晚的饭桌格外安静。

　　金俊坐在老爷子左手边，莫莉坐在对面。周叔端着菜进进出出，碗筷碰撞的声响在沉默里显得格外刺耳。老爷子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嚼，放下筷子。

　　“俊儿，我联系了眼科教授，下个月十号，你去做个检查。”

　　金俊握着筷子的手一紧，指节泛白：“不用。”

　　“啥子不用。”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置疑，“你是视神经受损，又不是真瞎，要去的。”

　　“爸，我不想折腾了。”金俊把碗搁下，瓷器碰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空气里像绷了一根弦，再拉紧一分就要断。

　　莫莉在桌子底下抠着手指甲，大气都不敢出。

　　最终还是金俊先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我去休息了。”

　　脚步声上了楼，渐渐消失。老爷子坐在原地没动，背挺得笔直。莫莉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爸……”她小声开口。

　　“你上去看看他。”老爷子摆了摆手，“下个月十号，你陪他去。他不听我的，兴许听你的。”

　　莫莉心想，他连你的都不听，咋个可能听我的。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往楼上去。

　　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见老爷子在楼下吩咐周叔：“周末叫你儿子过来一趟，那个岗位的事，我跟人事部打了招呼了。”

　　周叔连声应是，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莫莉没放在心上，推门进了卧室。

　　金俊站在窗边，窗帘拉了一半，暮色从另一半玻璃里涌进来，把他的侧脸染成灰蓝色。他听见开门声没回头，肩膀的线条绷得像一块钢板。

　　莫莉掏出手机，靠在床头给李双发语音。

　　“双双，上次那首歌的demo你发我一下嘛，我觉得副歌那个调还可以再高一点……”她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对喽，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我要勾引我老公，好让他帮我办事，我这就要去办了哈哈哈。”

　　笑声还没收住，她一抬眼，正对上金俊的视线。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冻住的星。

　　莫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讪讪地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你……你听见啦？”

　　金俊没说话。他走到衣柜前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了二十分钟。莫莉盘腿坐在床上，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午饭吵架、书房冷战、那句被撞个正着的“我这就去勾引我老公”。她捂住脸，脚趾在被单上抠出了三道褶。

　　浴室门开了，金俊带着一身水汽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穿着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他拿毛巾擦着头发，绕过床尾去关窗。

　　莫莉趁机关了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

　　金俊躺下来的时候背对着她，和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一掌宽的缝隙。

　　莫莉盯着天花板上夜灯投出的光斑，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

　　“金俊。”

　　“你今天为哈子不高兴？”

　　沉默。

　　“是因为我中午说错话了？还是因为老爷子叫你去检查？”她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哄一只炸毛的猫，“还是……因为我刚刚那个电话？”

　　黑暗中，她感觉到金俊的呼吸顿了一瞬。

　　“不是。”他的声音从枕头那边闷闷地传过来。

　　“那你说嘛，你不说我咋个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