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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真 ...

  •   真心这种东西,一旦给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明翠展览馆的项目合同签下来之后,莫莉那间不景气的工作室,终于又能喘上一口气了。

      赵成在微信群里连发了十八个红包,文案写了三行又删掉,最后只憋出一句“兄弟们,再接再厉”。莫莉对着手机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有点热。她放下手机,转头看向浴室的方向——水声哗哗地响,金俊在洗澡。

      这几天她心情好,晚上主动揽了帮金俊放洗澡水的活。水温调到四十二度,滴几滴玫瑰精油。精油是她自己萃的,用滇红玫瑰花瓣蒸了三小时才得出那么一小瓶,宝贝似的藏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金俊第一次泡的时候皱了皱眉,说味道太香。但也没拒绝,沉默着把自己沉进热水里,闭着眼睛像一座浮岛。

      “舒不舒服?”莫莉蹲在浴缸边上,托着腮问他。

      “……嗯。”

      “那以后我天天帮忙放水。”

      金俊睁开眼,冲莫莉方向说:“你还不出去,你想干啥子”。

      莫莉冲他呲牙一笑,起身走了。

      今晚放好洗澡水之后,莫莉在卧室里收拾东西。金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头发还在滴水。他坐在床沿上拿毛巾擦头发,浴袍的下摆掀开一角,露出右边的小腿。

      莫莉正好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发圈,一抬眼就看见了。

      “你腿咋个了?”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金俊小腿外侧的那片淤青上。青紫色的,拳头大小,边缘泛着黄,看样子有几天了。

      “撞哪儿了?”

      “狗踢的。”

      莫莉想起是自己踢的,她不高兴就踢他几脚。

      她一边笑一边蹲下来,伸手去碰那块淤青。指尖刚触到皮肤,金俊的腿就往后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瞪他一眼:“别动。”

      她翻出药箱,从里面找出一瓶跌打药,倒在掌心里搓热了,才覆上那片淤青。金俊的腿很凉,皮肤底下能摸到硬邦邦的肌肉。她用拇指打着圈按压,力道不轻不重,手法熟练得像推拿师傅。

      “你倒是会按。”金俊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意外。

      “我爷爷以前是老中医,推拿正骨都会。”莫莉低着头专心按揉,“小时候他给人看病我就在旁边看,耳濡目染嘛。你这个淤血不揉开,半个月都消不下去。”

      跌打药的味道辛辣呛鼻,在两个人之间弥漫开来。金俊没再说话,莫莉也没说。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小腿,能感觉到那层冰凉的皮肤在她的揉按下慢慢变热,血液重新流动起来,像是被冻住的河面底下开始有水声。

      “好了。”她把他的浴袍下摆拉下来,拍了拍,“明天再揉一次。”

      关灯之后,莫莉躺在自己那半边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夜灯光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翻了个身,一点一点地挪过去,直到自己的额头碰到金俊的后背。

      金俊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没有伸手抱他,只是把额头抵在他的脊椎上,隔着浴袍的棉布,能感觉到那根骨头的形状。像一只小猫找到了一个暖和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蜷缩进去,做好了随时被赶走的准备。

      她等了一会儿。

      金俊没有推开她。

      他的后背依然绷着,但绷得没有那么紧了。像是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很细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莫莉把脸埋进那片浅淡的松木香气里,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莫莉是被热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金俊身上——一条胳膊横过他的胸口,一条腿搭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金俊的呼吸平稳而绵长,显然还在睡。他的下巴微微偏向一侧,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顶。晨光落在他阖着的眼睛上,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颧骨上方。

      莫莉愣了三秒钟。她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她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有人在她肋骨上敲架子鼓。

      然后金俊醒了。

      他睁眼的瞬间,瞳孔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但很快就聚了焦。他低头意识到了怀里的人,然后——

      他伸手把她从身上扒了下去。

      不是推,是扒。动作不算粗暴,但绝对算不上温柔,像在掀一床太厚的被子。莫莉被掀回自己那半边床,后背撞在床垫上,头发糊了一脸。

      “金俊!”她从头发缝里瞪他,“你啥子毛病!”

      金俊已经坐起来了,背对着她,耳朵尖上挂着一抹可疑的红色。他没回话,踩着拖鞋进了浴室,门关得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莫莉躺在床上,看着浴室门磨砂玻璃后面晃动的影子,忽然笑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还残留着体温的枕头里,笑声被棉花吞掉,变成闷闷的震动。

      吃早饭的时候莫莉提议去花园坐坐。太阳不晒,玫瑰开得正盛,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金俊端着咖啡杯,脸朝着窗外的草坪。

      莫莉正要追问,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重物倒地。

      两人冲进客厅。金柏文半跪在地毯上,一手撑着茶几,一手死死按住胸口。脸灰白,唇发紫,汗珠豆大。

      “爸!”金俊听出不对,摸索着要去扶。

      “叫救护车!”莫莉电话已拨通,语速飞快,“锦江区浣花南路十八号,七十三岁男性,突然倒地,意识清楚,有心脏病史——”

      声线极稳,和那只轻微发抖的手判若两人。

      救护车十五分钟到,两人跟车。急性心肌缺血,抢救两小时。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悬了。金俊靠在ICU走廊墙上,脸色比墙皮还白。

      莫莉走过去,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握住。那几根手指冰凉僵硬,像握铁。很久,才慢慢回握了一下。

      下午三点,赵成来电,大吉也赶到了。

      “莫莉姐,四点开会,《紫气东来》分派人手,你是主创,得到场。”

      她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金俊。金俊微微点头:“你去。我和大吉等。”

      莫莉捏了捏他肩膀,转身。

      会议室满座,奶茶冒菜。项目是几块老坑玻璃种翡翠,做一组古典首饰参展。客户指定揭阳工,点名莫莉主笔。分工完毕,闲谈。

      角落里,实习生小秦和阿雯凑着看手机,声音压低却飘过来。

      “……陈凯出了名的色,年会动手动脚谁都看见了,转头项目就给她,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嘘。”

      “可惜了,明明有才华,偏走这条路……”

      莫莉起身,杯子搁在她们桌上,一声轻响。两人抬头,脸刷白。

      “刚才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阿雯说不出话。小秦硬着头皮:“莫莉姐,我们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莫莉一笑,锋利得不像平时,“聊我被潜规则才拿到项目?亲眼看见的,还是有证据?拿出来。”

      会议室死寂,空调嗡嗡响。赵成想打圆场,被莫莉一个眼神按回去。

      “没证据?那我说清楚。”她双手撑桌,俯身,不卑不亢,“《紫气东来》是我凭本事拿的。三次省级工艺美术奖,作品挂在明翠展览馆常设展厅,跟陈凯没有半毛钱关系。质疑我的能力,拿作品说话。别嚼舌头。”

      她直起身,语气忽然放轻:“不过实话告诉你们,这项目,是我老公帮忙打了招呼。”

      小秦一愣:“你结婚了?”

      “对,结婚半年。”

      “你老公是……”

      “浩然集团,金俊。”

      说完她转身走了。小秦的脸从震惊、恍然,最后杂成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走出写字楼,李双正靠石柱等。黑机车夹克,蓝短发,六只耳环,扎眼得很。

      “咋个样?走,吃串串。”

      两人沿春熙路走,银杏黄了一半,踩上去沙沙响。李双递过奶茶:“你老公呢?不来接?”

      “他爸住院,走不开。司机在路口等。”

      “司机?”

      路口,黑色迈巴赫已候着。司机章杰下车,拉开车门,毕恭毕敬:“少夫人。”

      李双张嘴,成一个O。

      莫莉回家已过九点,宅子安静。周管家说:“少夫人,俊少爷的快递,国外寄的,放您桌上了。”

      牛皮纸盒,巴掌大,沉甸甸。寄件地址一串英文,她只识得“Paris”,字迹娟秀,是女人手笔。莫莉翻看三遍,拆开。

      深蓝丝绒袋,倒出两枚胸针。一枚孔雀石,纹如凝湖;一枚珍珠贝母,山茶花半开,虹彩流转。手工极精。贺卡米白厚纸,暗纹压边,一行手写中文:

      “俊,生日快乐。胸针在巴黎古董市集所见,百年意大利手工。祝安好。——晴”

      莫莉读了三遍。

      深夜金俊推门,莫莉盘腿坐床上,胸针贺卡摊在面前,床头灯雪亮。

      “爸爸怎么样?”

      “爸爸没事了。”

      “你的快递。”

      金俊眉头微拧,拿起看了递货来的卡片,放下。

      “许晴是谁?”

      “副董女儿。”

      “前女友?”

      “不是。”

      “真不是?”

      “不是。”停顿多了一字,“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好嘛。”她把胸针收回袋中,袋子放回盒里,“心意我帮你收。”

      金俊听见她将盒子放入梳妆台抽屉的声音。

      夜深,两人平躺,中间那道一掌宽的缝隙比从前窄了些。月光漏进窗帘,铺一地银灰。莫莉翻过身,脸冲向他。

      “金俊,商量个正经事。”

      “嗯。”

      “爷爷和爸不太同意我出去工作,你是知道的。说金家媳妇不必抛头露面。但这项目做下来,我不想停。我想坚持工作。你能不能帮我?老爷子听你的,你一句顶我一百句。”

      沉默数秒。金俊声音平淡如常:“你的事你自己解决。”

      莫莉咬唇。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非要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移向天花板。

      “我妈曾艳,结婚做全职太太,伺候我爸,伺候我。后来我爸外面有人,要离婚,她连请律师的钱都没有。”

      “从那时我就发誓,”声调平静无波,“这辈子,不管嫁给谁,绝不做没有事业的女人。哪怕一月只挣几千,那也是我的底气。”

      她翻身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发闷。

      “这世界千疮百孔,还好有你,遇到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我感觉我有家了。”

      话落,安静。窸窣声响,一只手搭上她手腕。骨节分明,干燥微凉。

      窗外下起了雨,细密雨丝打在叶子上,沙沙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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