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 33 章 车 ...
-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莫莉付了钱,噔噔噔上了楼。开门的时候她已经在肚子里打好了一篇檄文,从“金俊你不讲信用”到“你晓不晓得我在冷风里等了好久”,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就等着进门劈头盖脸砸过去。
门一开,客厅的灯亮着。
金俊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边,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了。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像是听到开门声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门口。
他的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眼尾都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莫莉满肚子的火气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儿发了。
“你喝酒了?”她换了鞋走过去,皱起眉头,“你不是不喝酒的嘛?”
金俊的酒量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差,一杯倒不至于,但也差不了多少。平时应酬能推就推,实在推不掉也是以茶代酒,今天居然喝上了。
“应酬。”金俊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酒后的沙哑,“推不掉。”
莫莉站在茶几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心里的气还没消,但看到他那张泛红的脸,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你喝酒了就喊大吉去接我嘛,或者发个消息跟我说一声也行啊。你晓得我在楼下等了好久不?四十分钟!冷风冻得我现在手还是冰的。”
她把冰凉的手背往他脸上一贴,本想让他感受一下她等得有多惨,结果金俊顺势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确实冷得像块冰,他的掌心却烫得厉害。
“下次记得。”他说,声音低低沉沉的,尾音带着一点酒意的黏连,“今天这个饭局很重要,实在走不开。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莫莉被他攥着手腕,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只能别过头去哼了一声:“一句‘下次记得’就想把我打发了嗦。”
金俊没接话,攥着她手腕的手往下滑,扣住了她的手指。他的掌心很热,把她的手包裹得严严实实。莫莉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莫莉。”
“嗯?”
“我要出差半个月。”
莫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下。她低头看他,他仰着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因为酒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比平时少了几分冷,多了几分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去哪里?”她问。
“揭阳,看一批料子。”金俊顿了顿,“明天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偶尔传来楼下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莫莉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金俊掌心里蜷了一下。
半个月。他眼睛才复查完没几天,出差就是半个月。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眼睛还没好利索,去那么久行不行”,想说“李老师说了不能过度劳累”,想说“我跟你一起去行不行”。但话到嘴边全咽了回去,只留下一个单薄的音节。
“嗯。”
金俊看着她,手上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坐着,她站着,他刚好够到她的腰。他另一只手环过去揽住她的腰侧,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小腹上,闷闷地说了一句:“等我回来。”
莫莉僵在原地。
这个男人很少主动碰她,更少用这种姿势靠在她身上。他的额头隔着她薄毛衣的布料贴在她身上,热得发烫,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轻轻穿过他有些凌乱的头发。
“晓得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在外面按时吃药,不许熬夜,听到没得?”
金俊“嗯”了一声,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莫莉望着天花板,心想这个男人一定是喝醉了。清醒的时候他绝对做不出这种事——坐在沙发上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像一只收起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但她不讨厌。
金俊走后第三天,成都又降温了。
莫莉重新回到打理工作的节奏,白天跑工厂盯镶嵌,晚上改稿子到八九点,偶尔跟学徒妹儿一起吃顿火锅当晚饭。日子过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发现自己每天收工走出大楼的时候,目光会下意识地往街角那棵银杏树下瞟一眼。
银杏树的叶子越来越绿了,树下却空空荡荡的。
她站在门口愣一秒钟,然后收回目光,自己走到路边拦车。上了车也不说话,靠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一路后退,耳朵里塞着耳机,放着些不知名的慢歌。
回到家打开门,客厅的灯是黑的。
她以前从来不觉得一个人回家有什么不好,她莫莉独立惯了,大学毕业后一个人租房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从来没觉得孤单过。但现在推开门面对一屋子的黑暗,心里头总会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要是他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金俊每晚都会打电话过来,时间不固定,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十点多。电话内容也不复杂,无非就是“今天吃药没”“吃了”“今天忙不忙”“还行”“你别熬夜”“你才别熬夜”这种毫无营养的对话,但莫莉就是能抱着手机跟他来回扯上十几分钟。
“今天去揭阳那个翡翠市场,看到一块料子,冰种飘绿的,种很老,很像你上次画的那个竹节耳坠的料子。”
莫莉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毯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一本翡翠图谱:“真的啊?那你拿下没?”
“拿下了。”
“多少钱?”
“不贵。”
“金俊,‘不贵’是好多钱?你每次说‘不贵’都至少六位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金俊平静的声音:“七万二。”
“七万二还不贵!”莫莉一嗓子差点把手机震掉,“你钱多烧得慌嗦!”
“给你做耳坠。”
莫莉瞬间哑火。她张了张嘴,脸慢慢烧起来,把毯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边脸,声音闷闷的:“……哦。那你别累着,看料子别盯太久,中间记得休息。”
“嗯。”
挂了电话,莫莉把手机抱在胸口,在沙发上滚了一圈,滚完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对着天花板骂了自己一句:“莫莉你个瓜娃子,一块料子就把你收买了。”
周末,莫莉难得睡了个懒觉,快十点才爬起来。
刘姐休假回去几天,冰箱里没什么存货了,她套了件卫衣,素着一张脸,拎了个帆布袋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超市里人不算多,她推着购物车在蔬菜区慢悠悠地晃,往车里丢了一把空心菜、两盒口蘑、一袋土豆。走到生鲜区的时候弯腰挑鸡蛋,正拿起来对着光看有没有裂纹,旁边一个声音响起来。
“莫莉?又碰上了。”
她手一抖,鸡蛋差点掉地上。扭头一看,江宇推着购物车站在旁边,车里放了几瓶进口啤酒和两袋速冻水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温和的笑意。
“学长。”莫莉把鸡蛋放进车里,礼貌地点了点头,“好巧。”
“是啊,上次之后我还以为很难再碰到你了。”江宇笑了一下,推着车走在她旁边,“你也住这附近?”
“嗯,就在旁边那个小区。”
“一个人来买菜?你老公呢?”
“出差了。”莫莉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距离。
江宇跟着她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把她购物车里那袋土豆提了起来:“这个挺沉的,我帮你拿吧,你车也快满了。”
莫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她的表情依然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底,语气也比刚才淡了几分:“学长,真的不用,我自己拿得动。土豆才几斤嘛,我又不是纸糊的。”
江宇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地笑了一下,把土豆放回她车里:“你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自己扛有啥子不好。”莫莉推着车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摆了摆手,“我先走了哈,学长你慢慢逛。”
她走到收银台排队,掏出手机想给金俊发条消息说“我又碰到那个学长了”,打了一半又删掉了。上次在楼下碰到江宇金俊就不高兴了,虽然他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也没什么。
结完账她拎着两大袋子往家走,袋子勒得手心疼,她换了好几次手,一边走一边嘟囔:“下回不买这么多了,重死了……金俊你要是在就好了,这些活都是你的……”
回到家把菜塞进冰箱,给自己煮了碗面,窝在沙发上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吃饱了人就犯困。她歪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是金柏文。
莫莉揉了揉眼睛接起来:“喂,爸?”
“莫莉,你跟金俊咋回事?”金柏文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网上那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莫莉还没完全清醒,茫然地眨了眨眼:“啥子东西?爸你在说啥子?”
“你没看微博?你上热搜了!”
莫莉心里咯噔一下,困意瞬间消散。她挂断电话打开微博,热搜榜上赫然挂着一个词条——
#翡翠王子与灰姑娘莫莉离婚#
她点进去,第一条就是一个营销号发的长文,配了几张图,文字写得有鼻子有眼:“据知情人士透露,知名翡翠设计师莫莉与丈夫金俊已于近日秘密办理离婚手续。更有爆料称,莫莉大学期间曾被人包养,毕业后靠关系进入翡翠圈……”
后面的字她没看完。
她往下滑,看到一张偷拍的照片——她站在超市门口,江宇正伸手从她购物车里拿那袋土豆。照片的角度选得很刁钻,看起来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在亲密交谈。配文是:“莫莉疑似另有新欢,与神秘男子超市密会。”
莫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果然人红是非多,之前看她就觉得不简单”
“老公那么帅还要出轨?这人品”
“大学就被包养了?怪不得上位这么快”
“这种女人不值得”
莫莉把手机扣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靠,望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咔声。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手机,拨了金俊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金俊的声音透过电流传过来,一如既往的沉稳低沉,像一块定心石丢进她翻涌的胸口里。
“看到网上的东西了?”他说,显然已经知道了。
莫莉本来觉得自己挺坚强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听到他声音的瞬间鼻子突然就酸了。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压回去,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轻松:“看到了。离婚?我本人怎么不晓得我离婚了?造谣也不提前通知当事人一声,太不专业了。”
金俊沉默了两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冷意——不是对她,是对那些造谣的人。
“我已经让公司法务在处理了。你待在家别出门,什么都别回应,等我回来。”
“金俊。”莫莉把手机攥得紧紧的,指尖泛白。
“嗯。”
“我没被人包养过。”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大学的时候没有,现在也没有,从来都没有。”
“我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疑。
莫莉的眼眶终于红了。她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视线模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金俊眼睛看不见的时候,他也是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的。
——“会好的。”他当时说。
她当时不信。但现在她信了。
挂了电话,莫莉在沙发上呆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变成暗沉,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把她裹成一个模糊的剪影。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博,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了一条动态。
“我很好,请勿信谣言。所有关于离婚和被包养的言论均为捏造,已委托律师取证。造谣者,我们法庭见。”
发完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她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因为一条澄清就收手。但她不怕。
因为金俊说他知道。
他只说了两个字,但对她来说,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