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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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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为他在等她,其实她也在等他。
莫莉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的鱼,软绵绵地往门框上一靠,连掏钥匙的力气都省了——门是开的,客厅里亮着灯。
她踢掉高跟鞋,嗓子眼儿像含了把沙,朝屋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哈。”
金俊立在落地窗前,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她已经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了,头发乱蓬蓬的,外套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红痕——大概是在工厂被什么东西刮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被工作榨干的疲惫。
“你吃饭没?”她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吃了。”金俊说。
“那就好,我洗个澡,困死了。”水声哗哗响起来,盖住了她后面的话。
金俊站在原地没动。他右手掌心里握着一个丝绒盒子,墨绿色的盒面被他指尖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热。盒子里躺着那条满绿翡翠项链,蛋面莹润,在落地窗外城市夜光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本来想等她回来就给她。
但他听到她嗓子哑成那样,看到她胳膊上那道红痕,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苏适时教他的那些甜言蜜语,此刻显得又轻又假,说不出口。
他把盒子收进了外套口袋。
莫莉洗完澡出来,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边拿毛巾擦一边往卧室走。路过客厅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金俊一眼。
“你站那儿干啥子?当门神嗦?”
“没什么。”金俊从窗前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头发吹干再睡。”
“晓得晓得。”莫莉摆摆手,钻进卧室,没过两秒又探出半个脑袋,“冰箱里有抄手,你要是饿了就自己煮,我真的扛不住了。”
说完脑袋缩回去,没过五分钟,卧室里就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金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丝绒盒子,神情莫测。
他想起李德清的话——“每天用眼不能超过八小时”。他想起在瑞丽酒店那晚眼前一片黑暗的恐惧。他想起莫莉去年冬天守在他病床边的样子。
然后他想起苏适时说:“你送她东西的时候要说‘我看到这个东西就想到你’。”
金俊闭上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算了,明天再说吧。
这之后几天,金俊每天接送莫莉上下班。
莫莉一开始还以为他顺路。工作室在锦江区,金俊的办公大厦在高新区,根本就是两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南,顺个鬼的路。她问过一次,金俊的回答只有三个字:“眼睛要休息,李老师说不让盯屏幕,闲着也是闲着。”莫莉听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金俊,你是把我当三岁娃儿哄嗦?闲着可以睡觉可以听书可以去公园散步,你偏要来给我当司机?”
金俊不说话了。
莫莉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头有个小人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面上还要强装淡定:“行嘛,免费的司机不用白不用。”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起了二十分钟,对着衣柜挑了半天衣服,最后选了件鹅黄色的开衫,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出门的时候金俊已经在车里等了,目光从她身上的鹅黄色开衫上扫过,没说什么,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莫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理直气壮地说:“看啥子看,春天来了穿亮色不行嗦?”
金俊发动车子,淡淡说了句:“好看。”
莫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扭头看窗外,嘴里嘟囔:“话都不会多说两句,就晓得说好看。”
但她上扬的嘴角出卖了她。
连着两天,金俊准时出现在工作室楼下。他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街角那棵银杏树下,他人就靠在车门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棵沉默的树。路过的人偶尔会多看他两眼——这个男人长得太打眼了,五官冷峻,气质疏离,往那儿一站就是一道生人勿近的风景。
莫莉每次从楼里出来,远远看到他的时候,脚步就会不自觉地加快。走到跟前还要故作随意地来一句:“来了嗦?走嘛。”
第三天傍晚,变了天。
成都的天气跟女人的脾气一样捉摸不定,早上还出了太阳,下午就开始飘雨丝,到了收工时分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莫莉把手头最后一张设计稿改完,伸了个懒腰,看了眼窗外——雨幕把街灯的光晕染得模糊不清,路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车灯的光。
她掏出手机给金俊发了条微信:“下雨了,你开车慢点。”
那边秒回:“到了。”
莫莉抿嘴笑了一下,收拾好东西下楼。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雨棚底下等了一会儿,没看到那辆深灰色的车。雨声哗哗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路边串串店飘过来的麻辣香气。她正准备再发条消息问问,一个身影从旁边的廊柱后面走了出来。
“莫莉?”
她转头,愣了一下。
面前的男人撑着一把黑伞,穿着深蓝色的风衣,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笑起来温文尔雅。这张脸她认得——江宇,她高中时的学长,当年追她追得轰轰烈烈,在宿舍楼下弹过吉他、在食堂门口送过玫瑰、在毕业晚会上当着全系的面表白过。莫莉拒绝了他三次,他锲而不舍地追了三年,直到她毕业后换了手机号才消停。
“江宇学长?”莫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楼上那家设计公司谈业务,刚出来就看到你了。”江宇笑了一下,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好多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没带伞?我送你吧。”
莫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不用,我有人接。”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骨节分明,力度恰到好处——既不是占有欲爆棚的宣示主权,也不是轻飘飘的敷衍,而是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
莫莉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她太熟悉这个力道了。
金俊把她拉进自己的伞下,另一只手自然地接过她肩上的帆布袋,目光越过莫莉的头顶,落在江宇身上。那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波澜,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不知怎的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你好,我是莫莫的老公。”他说。
几个字,不咸不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证明的公理。
江宇的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风度,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莫莉的高中同学。那既然有人接,我就不打扰了。”
他撑着伞走了,背影消失在雨幕里。
莫莉憋着笑,仰头看金俊。雨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着雨水潮湿的味道。他的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他在不高兴。
“莫莫的老公?”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金俊,你啥子时候学会这么说话了?以前不是都喊莫莉的嘛?”
金俊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她的调侃,揽着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带着她往车那边走。
上了车,莫莉系好安全带,偷偷瞄了他一眼。他发动车子的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握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车内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哎,”莫莉凑过去,眨巴着眼睛,“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没回应。
“那个就是高中同学,路上碰到的,我又没让他送。”莫莉继续戳他胳膊,“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要把人家冻成冰棍一样。笑一个嘛金总,你老婆又没跟人跑了。”
金俊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追过你。”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莫莉愣了一下:“你怎么晓得?”
“他看你的眼神。”
莫莉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往椅背上一靠,望着车顶慢悠悠地说:“哎呀,高中时候的事了我都快忘了。不过你刚才说‘我是莫莫的老公’的时候,还怪霸道的嘞。”
金俊不说话了。
莫莉偏过头看窗外,车窗上蒙了一层雾气,街灯的光晕透过雨幕映在玻璃上,模糊又温柔。她悄悄笑了一下,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那种甜不是吃糖的甜,是“这个男人在乎我在乎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藏不住”的甜。
第二天傍晚,莫莉收工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有点雀跃。
她今天刻意效率拉满,把工厂那边的事提前处理完,把第二天要交的设计稿也赶了出来。学徒妹儿问她今天怎么这么利索,她笑嘻嘻地说“春天来了嘛,心情好”。
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她在期待楼下那辆深灰色的车。
五点半,她收拾好东西下楼。雨已经停了,地面上还留着浅浅的水洼,空气被洗过一样清透。街角的银杏树冒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银杏树下没有车。
莫莉也没太在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她靠在楼下的柱子上等了一会儿,又站到路边张望了一阵。
十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下班的人陆陆续续从楼里走出来,三三两两地从她身边经过,有人笑着跟她打招呼说“莫莫还不走啊”,她笑着回“马上马上”。天色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路面上的水洼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她打了金俊的电话。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没人接。
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晚风灌过来,刚下过雨的成都带着一股湿冷,她只穿了一件薄毛衣,站在原地等了快四十分钟,冻得手指头都发僵了。她又发了一条微信:“你到哪里了?我在楼下等你。”
没有回复。
莫莉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了车她报完地址就不说话了,靠在座椅里,两只手抱在胸前,嘴撅得能挂油瓶。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识趣地没搭话。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挪动,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紫的,把湿漉漉的街道映得光怪陆离。莫莉看着窗外,心里头涌上来的不光是气,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失落。
不是说好了每天来接的吗。
不来也不说一声,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这人到底在搞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