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34、第 34 章 他

　　他想补给她一个从头来过的恋爱，而她想要的，不过是他把藏了这么久的话，亲口说出来。

　　瑞丽的太阳毒辣，金俊从翡翠市场出来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摘下墨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手机在大吉手里震了整整一路。

　　“金总。”大吉的脸色不太好看，把手机递过来，“金权打了四个电话了。”

　　金俊接过手机，屏幕上还挂着微博推送的弹窗——#翡翠王子与灰姑娘离婚#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字。他点进去看了不到十秒，脸色就沉了下来。那张莫莉和江宇在超市门口的偷拍图被营销号配上了“密会新欢”的标题，评论区里脏水一盆接一盆地泼，什么“大学被包养”“靠关系上位”“婚内出轨”，字字诛心。

　　他没往下翻，直接拨通了金权的电话。

　　“哥。”金权接得很快，语气里压着火，“你看到了？”

　　“嗯。”金俊走到一棵凤凰木的树荫底下站定，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浩然集团官博发声明，工作室那边出律师函，所有转发过五百的营销号一个不留，全部取证起诉。”

　　“已经在拟声明了，律师函半小时后发。”金权顿了一下，“幕后的人查不查？”

　　“查。”金俊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刀片划过纸面，“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她。”

　　挂了电话，金俊站在树荫底下没动。大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了一句“金总要不要提前回去”，他摇了摇头。机票订的是后天，这边还有一批料子没看完，他分得清轻重。但他打开微信，点开了莫莉的对话框。

　　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发的，一张她在工作室吃酸辣粉的自拍，嘴角沾了辣椒油，配文是“成都最好吃的酸辣粉，没有之一，你吃不到气不气”。

　　他当时没回。

　　现在他打了一行字：“我后天回来。”

　　删掉，又打了一行：“网上那些东西别看。”

　　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三个字：“在干嘛？”

　　莫莉秒回：“在跟我妈打电话，说好了去她那边住几天。你莫担心我，我好得很，那些瓜娃子造谣造得一点都不专业，连我高中在哪个区都没搞对。”

　　后面跟了一个叉腰的表情包。

　　金俊看着那个表情包，胸口堵了一下午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他知道她在逞强，但她逞强的样子，他从来不拆穿。

　　浩然集团的官博声明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热搜就开始往下掉。工作室的律师函措辞极硬，直接点了几个跳得最凶的营销号的ID，索赔金额开到了七位数。评论区风向转得比川剧变脸还快，前一秒还在跟着骂的人后一秒就换上了“支持维权”的头像。

　　莫莉没看这些。她关了微博，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订了第二天飞重庆老家的机票。

　　成都三月的天灰蒙蒙的，飞机穿过云层之后，舷窗外忽然豁然开朗，大片的阳光倾泻进来。莫莉靠在座椅上，想起金俊昨晚打来的那通电话。

　　“你去重庆住几天也好，散散心。”

　　“你就不怕我回娘家不回来了？”她故意逗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金俊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那我就去重庆接你。”

　　莫莉当时笑着说“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挂了电话却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好一阵。她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吃金俊这一套——他不用说什么情话，就那种认认真真的、一板一眼的承诺，比什么甜言蜜语都管用。

　　飞机落地江北机场，莫莉刚打开手机，一个电话就炸了进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莫正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抿紧了。她跟这个亲生父亲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久到她都快忘了手机里还存着他的号码。

　　“喂。”她接起来，声音淡得像凉白开。

　　“莫莉！网上那些消息是不是真的？你跟金俊离婚了？”莫正林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一种让莫莉很不舒服的关切，“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家里说一声？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爸放在眼里——”

　　“没离。”莫莉打断他。

　　莫正林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拐了个弯：“没离就好，没离就好。我就说嘛，金家那么好的条件，你要是离了多可惜。你妈也真是的，也不劝着你点——”

　　“你打电话来就是想确认这个？”莫莉站在行李提取处旁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拉杆，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就算我跟金俊真离了，当年那笔钱也早就还清了。嫁进金家的时候我就说过，从今以后我跟莫家两清。不管我跟不跟金俊在一起，都跟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莫正林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噎了一下才说：“你、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还有事，先挂了。”

　　莫莉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深吸了一口气。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她后背却出了一层薄汗。每次跟莫正林通电话都像打了一场仗，赢不赢的，反正都累。

　　她拉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打了辆车直奔母亲曾艳的住处。

　　曾艳住在沙坪坝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阳台上种满了花草，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架旧钢琴。莫莉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拿钥匙开了门，换鞋的时候听到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人在说话。

　　“曾老师，盐放少了，再加一点嘛。”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点重庆本地口音。

　　莫莉探头往厨房一看，她妈曾艳正系着围裙炒菜，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五十来岁的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正拿着一双筷子在锅里夹菜尝味道。

　　“妈，我回来了。”莫莉靠在厨房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个人，“这位是？”

　　曾艳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这是我女儿莫莉。莫莉，这是教音乐的李老师，我跟你提过的。”

　　“没提过。”莫莉笑眯眯地拆台。

　　曾艳瞪了她一眼，莫莉识趣地闭上嘴，但眼睛还在两个人之间骨碌碌地转。吃饭的时候她仔细观察了一阵，发现这个李老师人挺斯文的，说话慢条斯理，给曾艳夹菜的动作很自然，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饭后李老师主动去洗碗，莫莉把曾艳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问：“妈，你跟李老师啥子情况？”

　　曾艳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低头摆弄阳台上的月季花：“就是……处得来嘛。他也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平时一起弹弹琴聊聊天，互相有个照应。”

　　莫莉看着母亲微微泛红的耳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曾艳跟莫正林离婚快二十年了，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现在看到她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她比谁都高兴。

　　“挺好的。”莫莉挽住曾艳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膀上，“妈，你喜欢就行。我举双手双脚支持。”

　　曾艳拍了拍她的手背，过了一会儿才问：“金俊对你好不好？”

　　莫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她说，“他对我很好。”

　　在重庆住了三天，莫莉每天睡到自然醒，吃曾艳做的菜，跟李老师学弹钢琴，日子过得慢悠悠的。但到了第四天，她开始觉得无聊了。曾艳要上课，李老师也要去琴行，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了一下午电视，越看越心慌。

　　她是忙惯了的人，闲下来骨头缝都痒。

　　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手机，看到金俊发来的消息：“在干嘛？”

　　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回：“在想要不要去旅游。重庆太无聊了，我妈天天给我塞吃的，三天胖了两斤。”

　　金俊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

　　“去哪里旅游？”

　　“不告诉你。”莫莉翻着手机上的旅游攻略，嘴角慢慢翘起来，“你不是说要从头追我吗？追人的第一步就是猜女孩子的心思。你猜我要去哪里？”

　　金俊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莫莉几乎能想象出他微微皱眉的样子。

　　“给点提示。”

　　莫莉想了想，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冒出了一句：“闲倚望月山，松风吹玉盘。”

　　这句是她刚才在一篇游记里看到的，觉得好听就记下来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太文艺了，跟平时说话的风格完全不搭，正想笑自己两句，电话那头的金俊已经开口了。

　　“望月山。”

　　莫莉的笑僵在脸上。

　　“你怎么晓得？”

　　“闲倚望月山，松风吹玉盘——这句是写望月山那棵古松的，旁边有座望月台，台上有家客栈叫松风馆。”金俊的语气平淡，“那里我去过一次。”

　　莫莉气得把枕头砸了一下：“金俊你是人形搜索引擎嗦？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不行不行，这个不算，你肯定作弊了——”

　　“我明天到。”

　　莫莉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握着手机，心跳忽然快了半拍，嘴上还要硬撑：“你莫慌，我还没说准不准你来咧。”

　　“机票已经订了。”

　　“金俊！”

　　“早点睡。”他的声音里似乎含了一丝笑意，“明天见。”

　　挂了电话，莫莉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