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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金 ...

  •   金俊坐着没动,眼睛望着面前模糊成一片白的墙面,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瑞丽那边的原石需要我亲自看。”

      “看什么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看什么看!”李德清嗓门大得走廊上都能听见,“你是不是非得把自己搞瞎了才甘心?”

      “李老师。”金俊的语气依然很淡,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严重吗?”

      李德清深吸了一口气,把怒火压下去,重新戴上眼镜翻看报告。过了半晌才说:“过度疲劳引起的,视神经受到刺激,眼部肌肉严重痉挛,连带影响了视网膜的血液供应。还好你来得及时,要是再拖一两天,后果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一些:“不算太严重,但需要留院休息两天,挂水、用药、不许看手机、不许碰任何电子屏幕,眼睛彻底放松。做得到不?”

      金俊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德清转身去开药,大吉跟到门口又被叫住。金俊偏过头,方向大概对着大吉站的方位,声音压得很低:“不要通知莫莉。”

      大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晓得了。”

      留院的两天,金俊几乎是数着时间过的。

      不是难熬,是太安静了。眼睛被蒙上了医用眼罩,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黑暗和耳边的白噪音——空调的低鸣、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隔壁病房老人的咳嗽声。

      这种安静逼着他去想一些平常不会想的事。

      比如莫莉。

      他想起去年冬天眼睛最严重的时候,莫莉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有时候连工装都来不及换,身上还沾着翡翠切割的粉末。她坐在病床边给他削苹果,削得像狗啃的一样,还理直气壮地说“好看有啥子用嘛,好吃就行了撒”。她给他读手机上的新闻,读错字了也不害臊,硬掰说那个字就是那么念的,念到他自己都怀疑是不是记错了。

      她不太会照顾人,但很能折腾。把病房的窗帘换成她喜欢的碎花布,在床头柜上摆了一盆绿萝,还从家里搬了一个小音箱过来放歌,放的净是些蹦蹦跳跳的流行曲。护士来查房的时候都笑了,说这病房被搞得跟婚房似的。

      莫莉就理直气壮地回人家:“病人心情好才恢复得快嘛,你看他住进来的时候脸多臭,现在是不是好多了?”

      那时候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一点,露出一点虎牙。

      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

      但他听到过她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带着浓重的鼻音:“……妈,我好怕他真的看不见了……我不敢在他面前哭,他最讨厌看人哭了……”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睁着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硬很硬的东西,碎了。

      两天后眼罩摘下来,世界重新亮了起来。

      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视野里那些暗影已经退干净了,窗外的银杏树、桌上的水杯、李德清花白的头发,全都清晰地回到眼前。

      “恢复得不错。”李德清又做了一遍检查,语气缓和了不少,“但这是最后一次警告了,金俊。你再拿自己眼睛开玩笑,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回去以后每天用眼严格控制在八小时以内,按时吃药,三个月复查一次。听进去没?”

      “好。”金俊难得配合地点了头。

      大吉开车来接他,一辆灰色的商务车停在研究所门口。金俊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闭着眼睛养神。车子缓缓驶出医院大门,拐上人民南路的时候,他突然开口了。

      “大吉。”

      “哎,金总。”

      “你哄过老婆没有?”

      大吉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方向盘差点打歪。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的男人——金俊依然闭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自然。

      “金总,我、我还没结婚。”大吉老实巴交地挠了挠后脑勺。

      “哦。”金俊应了一声,沉默了几秒,又问,“那你有没有女朋友?”

      “也没有。”

      金俊睁开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大吉一眼,那眼神淡得像凉白开,但大吉莫名觉得老板是在嫌弃他没用。

      “查一下今晚成都有没有翡翠拍卖会。”金俊说。

      大吉这下机灵了,反应极快:“金总要给莫莫姐买礼物?”

      金俊没答,重新闭上了眼睛。

      大吉心里明镜似的,也不追问,笑呵呵地掏出手机开始查。查了没两分钟就报上来:“有有有,锦江宾馆三楼今晚正好有一场,是香港那边的拍卖行过来办的专场,翡翠件挺多的。”

      金俊“嗯”了一声,算是定了。

      晚上的锦江宾馆灯火通明,拍卖厅里摆了十几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来的大多是成都本地的珠宝圈人士,还有一些从外地赶来的藏家,场面不算大,但规格不低。

      金俊到的时候拍卖已经开始了,他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大吉坐他旁边。灯光调得暗,台上的聚光灯打在展品上,主持人用中英双语报着起拍价,底下牌子此起彼伏地举起来。

      金俊没什么动静,一只手搭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淡淡地扫过台上的展品。他对拍品本身的兴趣不大,翡翠的品质他看图片就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他在等一件“对”的东西。

      那种戴在莫莉脖子上会好看的东西。

      旁边忽然有人坐了下来,带过来一阵淡淡的雪松香。

      “金俊?”那人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金俊偏头看过去,是同学苏适时。苏家做高端珠宝定制出身,在圈子里算是名声在外的人物。苏适时这个人跟金俊刚好是两个极端——金俊清冷寡言,苏适时八面玲珑。

      “买东西。”金俊言简意赅。

      苏适时在他旁边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台上扫了一圈,又转回来打量了金俊两眼,忽然笑了。

      “兄弟,跟老婆吵架了吧?来买礼物哄人的?”

      金俊没承认也没否认,目光回到台上。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哈。”苏适时笑得更欢了,压低声音凑过来,“我跟你说,光送礼物不行,女人不吃这套。你花几十万拍一条项链,她心里高兴,嘴上还要说你乱花钱。送礼物的精髓在于配话,你得说好听的话哄。”

      金俊终于转过来看了他一眼。

      苏适时见他有了反应,更来劲了:“你以为女人要的是礼物?错了,女人要的是态度。你送她东西的时候要说‘我看到这个东西就想到你’‘我觉得只有你配戴这个’‘你比这个好看一万倍’——记住,越肉麻越好,说得自己起鸡皮疙瘩了,才算到位。”

      金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种完全陌生的语言。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苏适时摊了摊手,“这都是血泪教训换来的经验。我女朋友生我气的时候,我要是光买个包不说话,她能把包扔沙发上三天不碰。我要是买个包再抱着她说几句好听的,当场就能给我煮宵夜。”

      台上刚好换了一件拍品,是一条满绿翡翠项链,蛋面颗颗饱满均匀,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种水极好。

      金俊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住了。

      苏适时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吹了声口哨:“好眼光,这条不错。给你老婆戴刚好,她白。”

      金俊举了牌。

      竞价不算激烈,举了几轮之后只剩他和另一个买家在较劲。金俊面不改色地往上加,每次加价的幅度都不大,但节奏很稳,半点犹豫都没有。对方最后放弃了,主持人落槌成交。

      苏适时在旁边看得啧啧称奇:“你这个买东西的样子,跟打仗一样,稳准狠。就是不知道哄人的功夫到不到位。”

      金俊签完单子,把笔放下,转头看了苏适时一眼。

      “说好话,”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困惑,“怎么说?”

      苏适时差点把刚喝的茶喷出来。

      “金俊,你认真的?”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在翡翠圈子里说一不二的金俊,看原石一眼就能断种水色地的金俊,现在问他怎么跟老婆说好话。

      “兄弟,我教你。最简单的一句——‘对不起,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金俊微微皱眉。

      “你觉得不够真诚?”苏适时看穿了他的犹豫,“那就再加一句‘我想你了’。四个字,不难吧?”

      金俊的眉皱得更紧了。

      苏适时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走,临走前丢下最后一句话:“金总,你在生意场上那么厉害,怎么在老婆面前跟个木头桩子一样。放开点嘛,哄老婆又不是谈生意,不用板着脸。”

      苏适时走了,香水的尾调在空气中慢慢消散。

      金俊坐在原位,手指捏着那条刚拍下来的翡翠项链的盒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盒面的纹路。台上还在继续拍卖,但他已经完全没心思看了。

      大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小声说:“金总,苏老板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金俊没说话,把项链盒收进外套内袋,站起来往外走。

      出了锦江宾馆的大门,夜风裹着成都早春特有的湿润凉意扑面而来。金俊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夜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暗橙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二分。

      莫莉应该已经到家了。或者还没下班?这个点她通常还在工作室磨磨蹭蹭地改图。他说过她很多次不要熬夜,她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

      大吉把车开过来,金俊上了车,把那盒项链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盒子不大,丝绒面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低调的光泽。

      “金总,直接回家吗?”

      “嗯。”

      车子驶上二环高架,路灯的光一道一道扫过车窗,明灭交替。金俊靠在座椅里,一只手搭在项链盒上,忽然想起苏适时说的那句话。

      “说两句甜言蜜语。”

      他活了二十几年,说过的最接近甜言蜜语的话,大概就是那次莫莉问他好不好看,他回了句“好看”。

      再往前数,莫莉穿着新买的裙子在他面前转圈圈问好不好看,他看了一眼说“还行”,莫莉当场把裙子脱了扔沙发上说“你这个人没得审美”。

      后来那条裙子她还是穿了,穿去参加朋友的婚礼,回来的时候喝得微醺,拽着他的领带问他“我今天好不好看嘛”。

      他说好看。

      她就笑了,笑完就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金俊想起这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弧度,一闪就没了,但确确实实动过。

      车子拐进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金俊拿出手机,拨了莫莉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闹哄哄的,有机器低鸣的声音和同事说话的声音。

      “你还没回家?”金俊眉心微蹙。

      “刚下班!马上走马上走。”莫莉的声音隔着电流传过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但语调依然是上扬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儿,“今天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我跑过去盯了一下午,回来又改了两版稿子,搞到现在。你喃?你到哪儿了?”

      “到家了。”

      “你回去了啊?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回咧!”莫莉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烟花引线,噼里啪啦地往上窜,“你怎么不早说嘛!早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就早点走了!你吃饭没?冰箱里还有抄手,你自己煮点吃嘛,我包的,冻在最下面那层——”

      “莫莉。”金俊打断她。

      “嗯?”

      “路上小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像春天的风拂过耳廓。

      “晓得了,学长。等我回来嘛。”

      电话挂断,金俊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握着手机,项链盒还揣在外套内袋里。

      他想象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莫莉推门进来,看到他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嘴上肯定要念叨他一顿,怪他不提前说、怪他不按时吃药、怪他走了这么久。然后他会把项链给她。

      苏适时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我看到这个东西就想到你。”

      金俊试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话太蠢了。又换了句“我觉得只有你配戴这个”,更蠢。

      他揉了揉眉心,决定先不想了。

      厨房的灯亮起来,他打开冰箱,最下面那层果然冻着一袋手工抄手,包得大小不一,有的肚子鼓鼓的,有的捏得太紧边缘发硬,一看就是她的手艺。

      金俊拿出一袋,烧水,下锅。

      抄手在沸水里翻滚,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莫莉发来的消息。

      “还有三个红绿灯就到了!你等我哈!!!”

      三个感叹号。

      金俊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今晚的成都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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