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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正 ...

  •   正月十七,成都下了一场冻雨。

      莫莉趴在工作室的描金台前,拿铅笔头一下一下戳着图纸边角,嘴里嘟囔:“我男人眼睛才好点就飞瑞丽,一去七天,电话都没得两个,怕是外头有了狗。”

      旁边打磨翡翠的学徒妹儿噗嗤笑出声:“莫莫,金总那个人,除了你,他看哪个女的多一眼我跟你姓。”

      “那他总该给我打个电话嘛。”莫莉把铅笔一丢,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蹬着桌子底下的横杠转圈圈,“走之前说‘很快就回来’,很快就回来是几天嘛,七天!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你晓得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是啥子概念不?”

      学徒妹儿老实摇头。

      “就是我敷了四张面膜、追完一部剧、跟隔壁火锅店老板娘摆了五回龙门阵,他还没回来。”莫莉竖起手指头一根一根数,数到最后自己先笑了,“算了算了,我这种如花似玉的女娃儿,等他是他的福气。”

      嘴上这么说,手里已经摸出手机,点开金俊的微信对话框。聊天记录还停在三天前,她发了一张自己新设计的翡翠胸针图,问好不好看,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两个字——“好看。”

      “好看。”莫莉捏着嗓子学他语气,学完翻个白眼,“多打两个字要把你手累断是不是嘛。”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铅笔继续画图。

      画的是春季新品系列的最后一款耳坠,主石选的是冰种飘花翡翠,她设计了一对不对称的竹节造型,灵感来自望江公园那片竹林。草图上的线条改了七八遍,总觉着右边那只弧度不够灵。

      这一改就改到了晚上九点半。

      工作室的人都走光了,只剩她头顶那盏灯亮着。窗外冻雨早停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冷意,街上行人稀稀拉拉,偶尔有出租车碾过积水的声音传上来。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莫莉瞥一眼屏幕,是金俊的微信电话。

      她心里那点儿怨气瞬间烟消云散,手忙脚乱接起来,开口却是故作冷淡的调调:“哟,金总舍得打电话了?我还以为你手机欠费了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金俊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冬天的岷江水:“刚下班?”

      “不然咧,我倒是想下班,画没画完嘛。”莫莉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还在改那道弧线,“你喃,在酒店?”

      “嗯。”

      “瑞丽那边冷不冷?你带厚衣服没得?”

      “带了。”

      “吃了饭没?”

      “吃了。”

      莫莉笔尖一顿,忍了忍没忍住,连珠炮似的轰过去:“金俊,你好生跟我说话要得不?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在审犯人嗦?你就不能主动跟我说点啥子?比如今天见了哪个客户,吃了啥子好吃的,想没想我——”

      “想了。”

      莫莉的铅笔停在半空。

      她的耳尖慢慢烧起来,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心里头那点儿酸溜溜的怨气被这两个字打得溃不成军,她咬着下嘴唇,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那你啥时候回来嘛。”

      “后天。”

      “后天具体几点?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到了直接去李老师那儿复查眼睛,完了回家。”

      “那我给你煮醪糟汤圆。”莫莉把铅笔放下,整个人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你晓得不,我前几天去文殊院旁边那家糕点铺子买了桃酥,就是你上回说好吃的那家,买了一大盒,等你回来吃,结果你一直不回来,我一个人快吃完了。”

      金俊在那头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笑啥子笑。”莫莉自己也笑了,“你快点回来嘛,我有礼物给你。”

      “什么礼物?”

      “回来才告诉你。”

      挂了电话,莫莉对着手机屏幕傻笑了好一阵,然后精神抖擞地拿起铅笔,一口气把那只耳坠的弧度改得行云流水。

      春节后的工作室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年前攒的订单堆成山,开春又有两个珠宝展要参展,莫莉的设计稿出了一版又一版,每天在工作室和工厂之间来回跑,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金俊比她还忙,初十就飞了瑞丽,说是有一批新开采的翡翠原石要亲自去看。

      莫莉知道金俊的工作习惯,这人做事向来不要命。以前眼睛还没出问题的时候,能在切割机前面一站十几个小时,饭都顾不上吃。去年失明把他折腾得够呛,她伺候了他好几个月,天天盯着他吃药、滴眼药水、做康复训练,好不容易才复明。

      “李老师说了,你眼睛不能过度用,每天工作不能超过八个小时。”走之前莫莉把他的药一样一样塞进随身包里,眼药水、护眼片、叶黄素胶囊,还在药盒上贴了便签条写上“早”“中”“晚”。

      金俊站在玄关换鞋,看了一眼那一兜子药,没说话。

      “你听到没得?”莫莉站起来,双手叉腰堵在他面前。

      “听到了。”金俊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拎起行李走了。

      他走之后莫莉每天发微信提醒他吃药,他有时候回“吃了”,有时候隔好几个小时才回。莫莉也不恼——她太了解这个人了,一头扎进工作里就什么都忘了,别说是回微信,怕是连吃饭都能忘。

      到了第六天晚上,莫莉在工作室加班到快十一点,回到家洗了澡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给金俊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过了二十分钟没回。

      她又发一条:“睡了?今天吃药没?”

      又过了十分钟,还是没回。

      莫莉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莫名不安。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响了好几声,终于接了。

      “喂?”金俊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你咋子了?”莫莉立刻警觉起来,“声音不对劲。”

      “没事,有点累。”

      “是不是又没按时吃药?我跟你说了好多遍了,李老师的话你要听进去,你那眼睛经不起折腾——”

      “莫莉。”金俊打断她,语气很平静,“我明天就回去了,你早点睡。”

      “那你明天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不用,我直接去李老师那儿。”

      电话挂断后,莫莉握着手机坐了很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金俊的眼睛已经不舒服了,硬撑着接了她的电话,一个字都没提。

      瑞丽的夜晚湿热黏腻,酒店的空调嗡嗡响了一整夜。

      金俊合衣躺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指节攥得发白。房间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其实开不开灯对他来说已经没区别了。

      一个小时前他从翡翠市场的鉴定室出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眶,准备回酒店休息。走过酒店大堂的时候,右眼视野边缘突然出现了一小块黑影,像有人在他眼前贴了一片深色的玻璃纸。他脚步顿了一下,以为是疲劳引起的暂时现象,没太在意。

      回了房间洗了把脸,准备给莫莉回消息的时候,那块黑影像滴进水里的墨汁,无声地洇开了。

      先是右眼,然后是左眼。

      大片大片的暗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吞噬了手机屏幕的亮光,吞噬了窗外的霓虹,吞噬了房间里一切轮廓。他睁大眼睛,伸手在面前晃了晃——五指模糊成一团灰色的影子,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

      久违的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脊椎底部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头皮发麻。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去年那个漫长的、黑暗的一年,他差点以为自己一辈子都看不见了。是莫莉守在他身边,一滴一滴给他滴眼药水,牵着他的手走过医院的走廊,把饭菜端到他嘴边,嘴上骂他“不听话”,眼睛却是红的。

      后来好不容易好了,他就把那段日子压进了记忆最底层,不去想,也不让莫莉提。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金俊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冷汗浸透了衬衫的后背,久到双腿发麻几乎没了知觉。然后他摸索着拿起手机,凭着肌肉记忆点开了通讯录最上面的名字。

      不是莫莉的。

      “大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井里,“订最近一班回成都的机票,立刻。”

      电话那头的大吉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声“好”。

      凌晨三点十七分,金俊走进李德清的研究所。

      李德清是被值班医生的电话从床上拽起来的,六十多岁的人了,外套扣子都扣错了,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他一见金俊的脸色就知道不好,二话不说把人按到裂隙灯前做检查。

      检查室里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各种仪器的探头伸过来,金俊一动不动地坐着,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检查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然后李德清把报告往桌上一拍,劈头盖脸地训了起来。

      “金俊,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半夜不睡觉很闲?去年那场罪还没遭够是不是?”李德清摘下眼镜往桌上一丢,气得手都在抖,“我跟你说过一万遍了,你的视神经本来就比常人脆弱,恢复期至少半年,每天用眼不能超过八个小时,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你当我的话是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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