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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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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俊坦白自己早已复明那日,莫莉觉得自己像个憨包。
那天,她换衣裳换到一半,T恤卡在脑壳上,露出腰杆。屋里头安静得过分,连窗子外头李嬢嬢搓麻将的声音都听得到——平日里这个时辰,金俊该在沙发上听电视,声音开得老大,吵得她耳根子疼。
她扯下衣裳,转过身。
金俊坐在窗边,也回过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不是从前那种“望”——眼珠子定定的的那种望。是实打实的,瞳仁里头有她的影子,清清楚楚,像照镜子。
莫莉手头的衣裳落到地上。
“你是不是能看见了?”
声音发紧,像从喉咙管里头挤出来。金俊没开口,只是看着她,那种看人的方式,瞎子是装不出来的。瞎子的眼睛不会追着人的脸转,不会在她抬手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一下。
“金俊。”
她走过去,伸手在他眼睛前头晃了晃。
“是,我已经复明了。”
金俊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冷冷的,莫莉把手收回去,手垂在腿边。她盯着他那双眼睛,那双从前蒙着灰雾的眼睛,现在清亮得像是玻璃珠子,琥珀色的瞳仁,灯光照进去,折出一小圈光晕。
“啥子时候复明的?怎么不告诉我?你知道我多担心吗?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从研究所回来那天。”
研究所。20天前。她每天去两趟,坐四个小时的动车,又转了两趟大巴。那个医生说,神经元修复需要时间,可能三五个月,可能三五年,也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回来的路上金俊一句话都没说,她也不敢说,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自从嫁给他,她帮他洗脸,帮他夹菜,帮他把药片数好放在手板心。他坐在沙发上听电视,她就蹲在茶几边帮他整理文件,抬头看他时,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心里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20天前复明了,但他不说。
“为啥子瞒着我?
金俊先是抿紧嘴巴,再开口。
“我怕你提离婚。”
莫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出了眼泪花子。
“金俊,你晓得不,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直起身,抹了把眼睛,手指头湿漉漉的。
“我顺话算话,离婚协议我写就去写,你签个字,明天就去民政局。”
“莫莉。”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么好听,低低沉沉的。
“学长,你复明了,是好事。以后没得我这个拖累,你找个更好的,眼睛看得见了,找个配得上你的。”
她转身去衣柜里头翻箱子。箱子在柜顶,她踮起脚去够,手指头刚碰到边缘,身后的脚步声就响起来了。金俊走到她背后,抬手帮她把箱子取下来,搁在她脚边。
她盯着那个箱子,眼睛又开始发酸。
金俊说,“我——”
“你啥子你?”莫莉把箱子打开,开始往里头塞衣裳。
金俊没说话了,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收拾东西。
她收得很快,来金家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箱子,快一年了,还是这个箱子。衣裳、护肤品、充电器,几本书。床头柜上有张合照,是她硬拉着金俊去宽窄巷子拍的,两个人站在糖画摊子前头,她举着一只糖画龙,笑得见牙不见眼,他站在旁边,嘴角微微勾着,像是被逼的。
她拿起那个相框,手指头在玻璃面上摸了摸。
然后塞进箱子最底层。
第二天她搬出来了。
东西搬到公寓的时候,楼下守门的刘大爷探出个脑壳,操着一口椒盐普通话问:“小莫,又搬家啊?”
“哎,刘爷爷,这回是搬回来。”
“跟金先生吵架了?”
“没吵。”莫莉把箱子扛上肩,“准备离婚。”
刘大爷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莫莉住的公寓是老小区,没得电梯,六楼,她扛着箱子爬上去,出了一身的汗。开了门,屋头一股霉味儿,好久没人住的屋子,到处都落了一层灰。她把箱子往客厅一扔,坐在沙发上喘气。
沙发是布艺的,坐下去就陷进去一个大坑。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头“金先生”三个字,看了半天,删掉了。
然后又从黑名单里头找回来。
然后又删掉。
反复了三回,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起身去收拾屋子。
拖地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不接。
又响。
还是不接。
响到第三回,她接了。
“喂。”
“莫莉,你在哪儿?”金俊的声音有点哑。
“关你啥子事。”
“我来接你回家。”
莫莉把拖把往水桶里头一杵,水花溅了一地:“学长——不。金俊,我跟你没得关系了。离婚协议我发到你邮箱了,你看看没得问题就打印出来签个字。要是有问题,找律师跟我说。”
“没得律师。”金俊说,“我不离婚。”
“你不离也得离。”莫莉说,“当初我们协议好的。现在我说话算话,你也不要耍赖皮。”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一呼一吸,稳得很,像是在压着什么。
“莫莉。”
“有话就说。”
“对不起。”
莫莉的手一松,拖把杆子倒下去,“啪”一声砸在地上。
从金俊眼睛受伤到现在,从结婚到现在,从她死皮赖脸留在他身边到现在。他从来没说过这三个字。
金俊这个人,嘴硬得像石头,从来不低头,不认错。
她弯腰把拖把捡起来,声音平得像一碗凉白开,“你眼睛好了,天大的好事,以后想干啥子干啥子,想找哪个找哪个。我不耽搁你了。”
她挂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关机。
夜里头的成都是安静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莫莉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头有蛐蛐在叫,叫得人烦躁。她爬起来把窗子关了,又躺下去,还是睡不着。
脑子里头全是金俊的脸。
他复明后的眼睛,琥珀色的,映着灯光,映着她。
他喊她“莫莉”。
他说“对不起”。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没出息透了。
第二天她出门买菜,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单元门前站着一个人。
金俊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靠着墙站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
莫莉只当没看见,从他身边走过去。
“茉莉。”
她继续走。
金俊迈开长腿跟上她,走在她左手边。她走得快,他也快。她慢下来,他也慢。她停下来转身瞪着他,他就站着不动,低头看着她。
“你想干啥子?”
“回家。”
“这里就是我家。”莫莉指着身后的老楼,“六楼,601,我租的。跟你没得关系。”
金俊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
“啥子?”
“你爱吃的。”
莫莉没接。袋子口敞着,她低头瞄了一眼——钟榴莲的打包盒。是她最喜欢的那家店,在青羊区,离这里要坐半个钟头的地铁。
莫莉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身后没得脚步声。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金俊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袋东西,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清晨的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刚下过雨的天。
她心里头像被人揪了一下。
她加快脚步走出了小区。
买菜回来的时候,金俊不在了。
单元门下空荡荡的,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一眼——一盒榴莲原封不动地搁在那儿。
她拎起袋子,抬头看了看天。
成都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了。
榴莲甜得很。
但是吃着吃着就吃不下了。
金俊也喜欢吃这家的榴莲。以前他们周末的时候,起个大早去排队,买两份,坐在店里头的塑料凳子上吃。
莫莉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她趴在窗台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
然后她僵住了。
单元门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薄外套,高高的个子,微微低着头。
他没走。
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砰砰砰”地狂跳。她往后缩了缩,躲在窗帘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往下看。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瘦瘦的,孤零零的。
她想起从前有一次吵架,她摔门出去,在李双家待了大半天,气消了回去,发现金俊就坐在楼梯口等她。
莫莉把窗帘拉上了。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心里头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下去跟他说清楚”,一个说“别心软”。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帘哗啦啦地响。莫莉走到窗边,伸手去关窗——
楼下那个人还在。
风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伸手拢了拢领口,然后抬起头。
莫莉没来得及躲。
隔着六层楼的距离,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猛地拉上窗帘。
手机亮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莫莉,回家。”
风吹了半夜。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每隔十分钟,她就忍不住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看一眼。
他还在。
凌晨一点。
凌晨三点。
直到凌晨五点,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她再看——
路灯下空荡荡的。
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但心口却莫名其妙地堵得慌。她坐回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漱。刷牙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刘大爷的声音:“小莫,你快点下来看看,金先生晕倒在我这儿了!”
莫莉嘴里还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地冲下楼。
刘大爷的门卫室亮着灯,推门进去,金俊半靠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刘大爷端着一杯热水,急得团团转:“我刚开门就看见他在外头蹲着,我让他进来坐,刚进门就倒了。是不是低血糖哦?吃了没得早饭?”
“金俊。”莫莉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滚烫。
莫莉愣住了,眼圈红了。
“哈儿。”。
金俊抬手,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脸,把她淌下来的眼泪擦掉了。他的手指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回家好不好?”他看着她。
“好。”
金俊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