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28、第 28 章 八

　　八月末的成都，这几天热得恼火，莫莉趴在书房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吉他弦。她想起自己说过要给他弹一首曲子，专门为他写的曲子，说了快半个月了，到现在都没弹。不是忘了，是总觉得没练好，怕弹出来丢人。

　　那把吉他还是金俊买的。上个月她随口说了句喜欢那把吉他，第二天就有人送上门来，马丁的限量款，她查了价格之后差点没敢碰。金俊说买都买了，不弹搁那儿落灰？

　　莫莉当时撇撇嘴，说你钱多烧得慌嗦。金俊没接话，转身走了。

　　这个人，从来不说好听的，但做的事件件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金俊今天在公司加班。晚上十点，莫莉听见大门响了一声。她立刻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

　　卧室门被推开，没有发出声响。她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对着她看。

　　那目光太明显了，像有重量似的，落在她侧脸上，让她睫毛差点忍不住颤了一下。他站了很久，久到她快装不下去了，才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在安静的深夜房间里，清晰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

　　莫莉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什么？

　　她微微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黑暗中只能看见金俊模糊的轮廓。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他好像想伸手碰她，但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然后他转身去了浴室，水声很快响起来。

　　莫莉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她想起刚结婚那阵子，金俊跟她说句话都像冷冰冰的。现在会想伸手碰她又不敢。

　　这个人，到底在想啥子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等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床垫微微下陷，他躺在了她旁边，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没有靠过来。

　　莫莉假装翻身，一条腿搭在了他身上。金俊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几秒，他的手很轻地搭在了她小腿上，没有挪开。

　　第二天早上莫莉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枕头被拍得整整齐齐，被子那一侧叠得棱角分明。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起床有一阵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金俊的语音微信：早餐在锅里，多睡一会儿，不用急着去上班。

　　就这一句，没有多余的话，连个表情都没有。莫莉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她昨天特意跟他说了今天想去公司找他一起吃午饭，他大概也根本没放在心上。

　　莫莉在床上赖了十分钟，最终还是爬起来洗漱。厨房的蒸锅里温着一碗红油抄手，旁边还放了一碟泡萝卜，切得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碟泡萝卜，忽然有点想笑。金家的厨子做的泡菜是一绝，但金俊从来不吃，嫌酸。这碟萝卜明显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因为她上周吃饭的时候多夹了两筷子。

　　这个人，记性好得让人心烦。

　　最近工作室闲，她休一天假。

　　吃完早饭，还是决定去公司找他。换了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把头发放下来重新扎了一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龇了龇牙，自言自语道：“莫莉，你有点出息要得不？”

　　中午十一点半，她给李双打了个电话约午饭。李双在那头声音还迷迷糊糊的，听着就是刚睡醒：“姐姐，这才几点哦？”

　　“十一点半了，你个懒虫。”莫莉走在街上，太阳晒得她眯起眼睛，“出来吃饭，我请客。”

　　两个人约在了春熙路附近的一家川菜馆，莫莉到的时候李双已经坐在里面了，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正在对着手机皱眉头。

　　“你看啥子呢，表情那么严肃。”莫莉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双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条娱乐新闻，标题写着“许氏集团千金许晴，结束伦敦行程，疑似即将回国发展”。莫莉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不说点啥子？”李双盯着她。

　　“说啥子，关我啥子事。”莫莉低头翻菜单，语气轻松得很。

　　“莫莉，你跟我装啥子。”李双把手机拍在桌上，“这个许晴以前跟你们金总是啥关系，你不晓得？她上次回来就专门跑公司去找他，这次又回来，你心里没点数？”

　　莫莉夹了一筷子夫妻肺片，嚼了半天才开口：“她有本事她就把人抢走嘛，抢得走说明不是我的。”

　　“你就嘴硬。”李双翻了个白眼，“我提醒你了哈，别到时候哭鼻子。”

　　莫莉笑了笑没接话，但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半天没夹起来什么东西。她吃完午饭就跟李双分开了，站在饭馆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往浩然集团的方向走了过去。

　　浩然大厦在金融城那边，楼高得仰头看帽子都要掉。莫莉跟前台小姑娘混得很熟了，打了个招呼就直接上了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把她从头到脚照了个清楚，她理了理头发，又拉了拉裙子，然后被自己这个动作气笑了。

　　电梯门打开，她刚走到金俊办公室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莫莉回头，看见了一个她不太想看见的人。

　　许晴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裙，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短了一些，烫了微卷，衬得那张脸更加精致。她看见莫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莫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莫莉也笑，笑得眉眼弯弯的，看不出一点不自在。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金俊办公室门口，气氛微妙得像一根拉紧了的弦。秘书小姑娘在旁边坐立不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打开了，金俊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他问许晴：“你怎么来了。”

　　许晴笑了一下，声音温温柔柔的：“来看看你。”

　　金俊没接话。

　　许晴视线又回到了莫莉身上。莫莉站在旁边。

　　“两人都进来吧。”金俊侧身让开门。

　　莫莉先迈步走了进去，径直走到沙发区坐下来，还顺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许晴跟在她后面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金俊回到办公桌后面：“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你？”许晴笑着说，“我下个月回国定居了，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金俊还没说话，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金权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哥，这个季度的——”

　　他见许晴又来找金俊，转身就准备走。

　　“金权。”许晴朝他笑了笑。

　　金权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还是转身走了。

　　许晴追了出去。她的高跟鞋声音在走廊里响得很急，和之前的从容完全是两个频率。

　　莫莉叼着草莓看完了这一幕，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她心想:什么情况？许晴这娘们，敢情这金家两兄弟，左右得捞一个？

　　金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莫莉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手帕上有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像雪松混着一点点墨香。

　　“你怎么过来了。”他问。

　　“想来看看你嘛。”莫莉故意学着许晴的语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先笑了，“怎么，不许来嗦？”

　　金俊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正想说点什么，金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爷爷。”

　　电话那头的声音中气十足，莫莉隔着一臂远都听得清清楚楚：“俊娃子，你跟莫莉结婚都快一年了，肚皮还没动静？你爷爷我今年九十了，还能活几年？你让我抱哈重孙要得不？”

　　金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应了一声“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莫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金俊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意味。

　　晚上回到家，莫莉先洗了澡，窝在卧室的小沙发上抱着吉他拨弄。她还是没练好那首曲子，每次弹到副歌部分就卡壳，气得她想把吉他扔了。金俊从书房回来的时候，她正对着琴弦发愁，听见开门声立刻把吉他放到了一边。

　　金俊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干透，应该是刚洗过澡。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墙角的吉他，没说什么，掀开被子躺了下来。

　　莫莉也爬上床，躺在他旁边，中间又隔了那个手掌的距离。床头灯还没关，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侧过头看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眼睛——好像和之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的眼睛也好看，深褐色的瞳孔，眼型狭长，但总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看人的时候视线落点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可现在那层雾似乎散了一些，瞳孔里映着床头灯的光，亮得有点不像话。

　　“金俊。”她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闭着眼睛应了一声。

　　“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睛，侧过头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莫莉心里那个猜测越来越清晰——他看她的眼神是聚焦的，是准确落在她眼睛上的，不是凭声音判断的方向。

　　“你的眼睛……”她撑起身子，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盯着他的瞳孔，“是不是能看见了？”

　　金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然后他抬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拉下来，嘴唇覆上了她的。

　　不容她躲开。莫莉脑子里那根怀疑的弦“嗡”地一声断了，所有的问题都被堵了回去。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插进了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她的头皮，带着一点力道，。

　　莫莉被亲得脑子发懵，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攥得死紧。

　　床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掉了，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莫莉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汪温水里，四周都是他的气息，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能抓住他这一根浮木。

　　黑暗中，金俊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像是夜里的两簇火苗，安静地燃烧。莫莉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个疑问又浮了上来，但下一秒就被他带进了另一个漩涡里。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看不见，还是在装看不见。

　　但她没有力气追问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安静下来。莫莉躺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跳声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金俊。”她哑着嗓子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啥子事情瞒着我？”

　　黑暗里沉默了两秒：“睡吧。”

　　莫莉闭上眼睛，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窗外的成都夜色沉沉，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莫莉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金俊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那首曲子，什么时候弹给我听。”

　　她一下子清醒了，抬头看他：“你咋晓得——”

　　“你半夜偷偷摸摸爬起来，以为把吉他抱进浴室弹，我就听不到了？隔音没那么好。”

　　窗外有风穿过蓉城的街道，带来远处夜宵摊上飘来的辣椒香气和隐隐约约的麻将声。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热热闹闹的，永远有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