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27、第 27 章 莫

　　莫莉觉得金俊最近不对头。

　　这种感觉从公公寿宴那天之后开始，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金俊最近不太需要她了。

　　今天早上她照常把领带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自己打好了。她愣了一下，他说这几年练出来了，手感熟了。这话没毛病，但她心里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到了公司，金俊进办公室之后就把门关上了。以前他办公的时候门都是开着的，她坐在休息室里能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偶尔还能插两句嘴，给他递个水什么的。今天门关得严严实实，百叶窗也拉了下来，她只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在动。

　　莫莉窝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刷手机，刷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看进去。她起身去茶水间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又给金俊泡了杯竹叶青，端到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金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他的眼睛望着文件的方向，姿态跟以前一模一样，但莫莉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她把茶放在他手边，顺手拿起一份文件。

　　“我帮你念嘛，你喝茶。”

　　金俊的手按住了那份文件，动作不快，但很准，刚好覆在她手背上。“不用，大吉录了音，我听过了。”

　　莫莉的手被他按着，心跳漏了半拍，但他说的话又让那半拍卡在嗓子眼里没落下去。“大吉录的音哪有我念得好？他那个普通话跟□□混到一堆，你都听得下去？”

　　“他整理的要点很清晰。”金俊收回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不用操心这些事，去逛逛街吧，让大吉陪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莫莉站在原地，看着他喝茶的侧脸。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甚至算得上温和。

　　“你是不是嫌我念得撇？”她问，声音里带着半真半假的委屈。

　　金俊的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你念得很好，但我不想你太累。”

　　“行嘛，那我去了。你中午记得吃饭，莫饿出胃病来。”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金俊坐在办公桌后面，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整个人像一尊雕塑，好看是好看，就是摸不透。

　　她关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打给李双。

　　“双双，出来逛街，今天有人买单。”

　　李双性格跟莫莉相反——莫莉是外表咋呼内心细腻，李双是外表文静内心比谁都野。两个人约在太古里碰头，大吉开车把莫莉送过去，莫莉让他在车里等着，说逛完了给他打电话。

　　李双已经在IFS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远远看见莫莉就挥手。“你们家金总今天怎么舍得放你出来了？他不是离了你寸步难行吗？”

　　莫莉挽住她的胳膊，撇了撇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最近好像不太需要我了。”

　　“啥子情况？吵架了？”

　　“没吵。就是……”莫莉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就是感觉他变了。以前他那个脾气你也晓得，动不动就冷脸。现在他对我客客气气的，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李双斜眼看她：“你就作嘛，人家对你🥶你觉得委屈，对你好你又觉得不对头，你到底想咋子？”

　　莫莉被她说得一时语塞，闷闷地拉着她进了一家饰品店。店不大，但东西精致，主打各种手工制作的手链和耳环。莫莉趴在玻璃柜台上看了半天，目光落在一串粉水晶手链上，链子细细的，中间缀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吊坠，精巧得很。

　　“这个好看。”她指着那条手链对店员说，“拿出来我看一哈。”

　　店员刚把手链取出来，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直接把店员手里的手链接了过去。

　　“哟，这个还多乖的。”一个女声娇滴滴地响起来，“我要了，包起来。”

　　莫莉扭头一看，心里当场就骂了一句四川最脏的脏话。

　　李茉。小明星，演过几部网剧的女三号，在成都本地也算有点名气。她跟莫莉的梁子是去年结下的——去年浩然年会上，李茉作为某个合作方的嘉宾出席，在洗手间里跟助理抱怨金俊是个瞎子还娶了个土包子，被刚好蹲在隔间里的莫莉听了个一字不漏。莫莉当时没忍住，推开门走出来，当着好几个人的面笑盈盈地说了一句：“土包子好歹嫁得进去，有些人想嫁还嫁不到呢。”

　　李茉当时脸都绿了，从此记恨上了。

　　“李小姐，”莫莉也笑着，语气比李茉还甜，“这个是我先看的。”

　　“你先看的又咋子嘛？”李茉把玩着手链，连正眼都没给她一个，“你又没付钱。再说了，这条手链配我这种皮肤白的人戴才好看，你戴起跟菜市场批发的差不多，何必浪费钱。”

　　李双在旁边拉了拉莫莉的袖子，示意她算了。但莫莉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什么都好说，唯独两件事不能忍——一是别人说金俊不好，二是别人在她面前耍横。

　　她没理李双，转头对店员说：“这条手链多少钱？我出双倍。”

　　店员一脸为难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去叫了经理。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走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莫莉——浩然集团的少奶奶，太古里的VIP客户，浩然集团每年在他们店里消费的金额够买一辆宝马。经理脸上堆起笑容，对李茉说：“李小姐，不好意思，这条手链确实是这位女士先看的，要不您看看其他款式？”

　　李茉的脸色变了，声音也尖了起来：“你晓不晓得我是哪个？你们店长呢？叫你们店长出来！”

　　经理笑容不变，但态度很坚定：“李小姐，我们店讲究先来后到，不管是谁来了都是这个规矩。”

　　莫莉从李茉手里把手链抽出来，放在柜台上，对经理说：“麻烦帮我包起来，送给这位李双小姐。”她指了指身边的李双，李双瞪大了眼睛正要推辞，莫莉按住她的手，“你不是下个月过生嘛，提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李双感动得不行，但更多的是爽——她亲眼看见李茉的脸从绿变白再变青，像一盏坏掉的交通灯，精彩极了。

　　李茉把手里的包往柜台上一摔，指着莫莉说：“你以为你多了不起？不就是嫁了个瞎子吗？有什么好得意的！”

　　店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店员都低下了头假装在忙。莫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她没有发作，只是看着李茉，眼神平静得近乎怜悯。

　　“对啊，我就是嫁了个瞎子。”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就算是瞎子，也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强一百倍。你骂我可以，骂他，你还不配。”

　　说完她拉着李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出店门老远，李双才敢开口：“我的天，你也太刚了吧！那可是李茉诶，她微博粉丝有八十万！”

　　“八十万粉丝又咋子嘛，八十万粉丝就可以随便抢东西随便骂人？”莫莉哼了一声，但随即又叹了口气，“完了，我刚才花了四千多买那条手链。”

　　莫莉咬了咬嘴唇，“算了，反正今天心情不爽，干脆多买点，要死就死透一点。”

　　她说到做到，接下来两个小时里，莫莉像开了挂一样横扫了太古里。她给金俊买了两件衬衫一件羊绒衫，给金柏文买了条围巾，给自己买了条裙子一双鞋，又给家里添了一套新的床品。大吉跟在她后面，两只手提满了购物袋，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少奶奶，差不多了吧？后备箱都快塞不下了。”大吉小心翼翼地说。

　　“再买最后一哈。”莫莉拐进一家家居店，挑了一套香薰蜡烛，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摆着一排男士领带夹，有一个是暗银色的，款式极简，低调又精致。她拿起来看了半天，想起金俊今天早上自己打领带的样子，心里那团雾又漫了上来。

　　她还是买了。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莫莉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休息室，发现金俊办公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她把东西放下，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大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表情有点微妙。

　　“少奶奶，金总让你进去一趟。”

　　莫莉心里咯噔了一下。完了，肯定是花钱花太多了，他要找她算账。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金俊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当然，她以为他看不见，那屏幕是大吉帮他开的，用来放语音。金俊的脸色看不出喜怒，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转得不快不慢，节奏稳定得让人心慌。

　　“逛得开心吗？”他问。

　　“还行嘛。”莫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表情，“我买了点东西……不止一点，可能有点多。但是我跟你说，我买的东西都有用的，没有乱买，真的。”

　　“花了多少？”

　　“三万多……不到四万。”莫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像一个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小学生。

　　金俊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漫长得像两个世纪。

　　“太少了。”他说。

　　莫莉猛地抬起头：“啊？”

　　“我说你花得太少了。”金俊把钢笔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向她的方向，“听说你在店里跟人起了冲突，只买了条手链就走了？换作是我，我把那家店买下来让她滚出去。”

　　莫莉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你……你怎么晓得的？”

　　“大吉说的。”

　　“大吉那个嘴巴也太快了吧！我才刚回来！”莫莉站起来，气呼呼地要去找大吉算账，走到一半又折回来，盯着金俊的脸，“你不生气？我花你那么多钱，还在外面跟人吵架？”

　　“你吵赢了吗？”

　　“当然赢了！那个李茉脸都气歪了！”

　　“那就好。”金俊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弯了，虽然幅度很小，但莫莉看得清清楚楚。他笑了，这个面瘫的男人居然笑了。“李茉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莫莉不知道他说的“处理”是什么意思，但她也没追问。她沉浸在那个笑容里，像冬天里忽然喝到一口热汤，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

　　当天晚上，大吉把一份资料送到了金俊的办公桌上。李茉，本名李艳红，二十八岁，去年签约浩然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手上正在谈三个影视项目和一个彩妆代言，全部是浩然集团的资源。浩然集团这两年跟金氏在多个领域正面竞争，两边的关系已经紧张到见面都不打招呼的地步。

　　金俊看完资料，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撤掉李茉手上所有的项目。和金氏有合作的品牌，如果签了李茉做代言，代言费由金氏出双倍，把人换掉。”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金总，这动静会不会太大了？集团那边——”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金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动我的人，不管是谁，代价都要付。”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撤掉那些项目到底是因为李茉骂了他，还是因为李茉欺负了莫莉。如果是以前，这种事他根本不会理，一个三线小明星的几句闲话，犯不着他亲自出手。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他能看见的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他看见莫莉每天早上给他泡龙井，水温调到刚好不烫嘴，她自己喝速溶咖啡。他看见她蹲在花园里拔杂草，一边拔一边对着花说话，跟个瓜娃子一样。他看见她坐在休息室里无聊得抠沙发上的线头，看见她为了省几十块钱的配送费自己拎着大包小包走回家，看见她在他面前笑得没心没肺，转身的时候却偶尔会露出一种说不上来的落寞。

　　这些画面攒在一起，像一堆干燥的柴火，李茉那件事不过是一根火柴，嗤地一声点着了。

　　晚上回到家，莫莉在浴室里给他放洗澡水。金家的浴室很大，浴缸是圆形的按摩浴缸，但金俊从来不用那些花里胡哨的功能，莫莉也就只放热水。她蹲在浴缸边上试水温，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水龙头哗哗地流水。

　　金俊走进来的时候她刚好站起来，转身差点撞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到浴缸边缘，整个人往后一仰——金俊伸手拉住了她，一只手拽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近到莫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她抬头看他，他的脸近在咫尺，灯光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那一瞬间莫莉有一种错觉——他在看她，真真正正地在看她。

　　但那个错觉只持续了一秒就碎了，因为金俊松开了手，退后一步，说了句“小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