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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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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俊从没想过真的有能看见的这一天。
金柏文寿宴当晚,金俊忽然觉得眼眶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球后面突突地跳。那股胀痛很快变成了刺痛,从眼眶一路蔓延到太阳穴,再到后脑勺,像有人拿针往他脑子里扎。
他放下筷子,眉头紧皱,嘴唇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莫莉看见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金俊?金俊你咋子了?”
金俊没应声,整个人僵在床上。莫莉倒了温水,把药片喂进他嘴里,又拿热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她坐在床边,两只手的拇指按住他的太阳穴,顺着眉骨一点一点往两侧推,手法不算专业,但力道刚刚好,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你放松,莫绷那么紧。”她的声音这会儿反倒稳下来了,像是怕自己的慌张会让他更难受,“眉头松开,对,就是这样。”
金俊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攥着床单的手也松开了。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场暴雨过境,只剩下一身的疲惫和昏沉。他感觉莫莉的手还在他脸上,指腹温热,带着一点润肤露的香味,是超市里买的那种最便宜最好用的郁美净。
他在这股味道里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金俊是被光叫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光。不是以前那种模糊的光感,而是真真切切的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金色,照在天花板上,边缘清晰,连灰尘在光柱里飘动的轨迹都看得分明。
他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去。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白色闹钟,指针指着七点十二分。旁边是他喝水的杯子。再过去是台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每一样东西的轮廓都锋利得像刀子,把他瞎了之后的第一眼割得生疼。
他的心脏猛烈地跳起来。
阳台上传来动静。
金俊侧过头,透过落地玻璃门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莫莉穿着一条白色棉布睡裙,刚晾完衣服,手里还拎着一个空衣架。她转过身,面朝房间里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靠在阳台栏杆上,仰起脸迎着早上的太阳。
朝阳铺了她一身。
金俊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的头发有点乱,睡裙皱巴巴的,光着脚踩在阳台地砖上,整个人笼在金红色的光里,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下巴微微翘着。
她嫁进金家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高攀。
因为金俊是金家的接班人,前途无量。
而她不过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要不是高僧说要“冲喜”定下的婚约,这门亲事可能很难成。
他瞎了以后,脾气变得极坏。是她一直陪伴着。
这些事金俊都记得。
现在他看着她站在阳光里,脑子里却响起她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莫莉坐在床边给他念一本小说,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问他:“金俊,等你眼睛好了,第一个想见的人是谁?”
他当时没回答,反问她:“你想让我见谁?”
莫莉沉默了一会儿,笑着说:“反正不是我。”
还有一次,她喝了点酒,坐在客厅地板上跟他聊天,说着说着忽然冒出一句:“或许等你复明了,我们就按协议离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阳台上,莫莉伸了个懒腰,转过身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她看见金俊睁着眼,吓了一跳,随即又反应过来——他平时眼睛也是睁着的,只是没有焦距。
“早啊。”她说,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弯腰凑近他看了看,“今天气色好多了,昨天吓死我了你晓得不?头上那个汗跟下雨一样。你等一下,我去煮稀饭。”
她转身走了出去,睡裙下摆带起一阵小小的风,空气里飘过茉莉的味道。
金俊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目送她走出房间,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她哼歌的声音——是那首《成都》。
他闭上眼,又睁开,天花板还在,闹钟还在,杯子还在。
不是做梦。
他复明了。
金俊没有告诉莫莉。
吃早饭的时候他照样让莫莉把勺子递到他手里,照样摸了两下才找到碗沿。莫莉坐在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刷手机,嘴里念叨着“今天超市鸡蛋打折要不要去买两板”,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双眼睛正在看她。金俊低着头,目光从睫毛底下探出去,看见她耳垂上那对钻石耳钉。
“你今天去不去公司?”莫莉抬头问他。
金俊立刻垂下眼,恢复了盲人的神态。“不去。下午约了李德清,去做例行检查。”
“那我陪你去。”
“不用,让老周送就行。”
莫莉“哦”了一声,没再坚持。
下午到了研究所,李德清把他领进检查室,关上门,拉上百叶窗。一系列检查做下来,李德清摘下口罩,表情又惊又喜:“金先生,你这恢复得也太突然了,视神经的各项指标都接近正常范围,比上个月那次检查好了不止一点半点。你要不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不要。”金俊说,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尤其不能让我太太知道。”
李德清愣住了:“为什么?”
“我有我的顾虑。”金俊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建议我留院观察多久?”
“一周左右,稳妥一点的话。”
“那就一周。对外就说例行康复治疗,其他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李德清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头。他在金家资助的研究所干了快十年,知道这位金少爷的脾气。
这一周里莫莉每天来两次,早上送汤,晚上陪床。她不知道金俊在看她——看她在病房里转来转去收拾东西,看她坐在窗边对着手机念诗,看她凑近了替他掖被角时鼻尖差点碰到他的下巴。
有一回她以为他睡着了,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捧着一本诗集小声地念。金俊听出来是她最近迷上的那个诗人的句子,具体写什么他没仔细听,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脸上。她念诗的时候眉头会轻轻皱着,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念到喜欢的句子就停下来,用手机拍下来,嘴里嘀咕一句“这句好”。
她凑近他的时候他闻到了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洗发水,就是她本身的味道,干净清淡,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甜。
他忽然想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那个距离拉得更近一点。
但他没有动。
一周后金俊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关进书房。
他给父亲金柏文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谈。金柏文赶回来的时候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结果一进门就看见金俊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转,目光清明地望向他。
金柏文整个人定在门口,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儿子,你……你眼睛好了?”
“嗯。”金俊放下笔,“爸,我跟你讲一件事,复明的事您要替我保密。”
他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暂时不让莫莉知道自己眼睛好了,怕她按婚前协议离婚。
另外一件事,他在查前司机章杰的事。车祸应该跟章杰有关。金俊一直觉得这件事不对劲,瞎了之后不方便查,现在眼睛好了,他要把这笔账翻出来算清楚。
金柏文了解自己的儿子,他要查的事情一定水落石出。
晚上吃完饭,莫莉非要拉金俊去花园散步。
金家的花园,种了一排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开得正好,空气里全是甜丝丝的香气。
她忽然停下来。
“金俊,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的话?”
“哪句?”
“等你复明我们就离婚。”
金俊沉默了两秒,说:“我没这个意思。”
莫莉偏过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你没这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她追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莫莉低下头,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松开他的胳膊,往前蹦了两步,转过身倒退着走,倒着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重新挽住他。“那行嘛,那等到你复明再说。”
睡前,莫莉照常替金俊做那套流程——这是他瞎了之后她养成的习惯,每天帮他挑好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打好领带,把手表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她打的是一条深灰色的窄领带,手表是那块他最喜欢的积家。
她站在他面前,把领带绕过他的后颈,双手在他胸前翻飞。金俊垂眼看着她的脸,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她的睫毛不算很长,但很密,微微上翘,打领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住下嘴唇,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打好领带,她又拿起手表替他戴上。冰凉的金属表带碰到手腕的时候金俊的指尖动了动,差一点就要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软,指尖有一点凉,熟练地把表扣扣好,然后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明天肯定又帅得遭不住。”
她冲他笑:“睡觉吧,学长。”
莫莉上床了。她翻了两页书,关灯,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桂花的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得让人心烦意乱。
金俊躺下去,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倒退着走路的样子。月光底下她仰着脸冲他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嘴里说着那些故作轻松的话,可挽着他的手却紧得像是怕他跑掉。
她说离婚的时候在笑,说晚安的时候也在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莫莉也没睡着。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她翻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微信。
“他今天说没那个意思。”
闺蜜秒回:“啥子意思?”
“就是复明也不离的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
莫莉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里咧着嘴笑了好久。
花园里的栀子花还在开,香气漫过两扇紧闭的房门,把两个人的夜晚搅成了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