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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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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俊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黑暗。三年了,足够让一个人学会跟影子和平共处。他摸索着坐起身,手指碰到床头的闹钟,按下去,机械女声报时——早上七点十五分。
丈母娘曾艳决定要回去。
这件事他昨晚就知道了。莫莉在饭桌上说的。曾艳在成都住了快一个月。
金俊摸索着下床,脚趾碰到拖鞋的边缘,顺势穿进去。
洗手间里,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人清醒。他直起身,习惯性地睁开眼——
一道白光。
像是有人拿手电筒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模糊的、转瞬即逝的白光。洗手台的轮廓、镜子的方形边缘、水龙头反射的金属光泽,像底片曝光一样在他眼前闪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沉入黑暗。
金俊整个人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再睁开。什么都没有了,还是那片熟悉的、浓稠的黑暗。他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什么都看不见。他又眨了眨眼,使劲儿揉了揉眼眶,依然什么都没有。
错觉?
心跳得很厉害。他一只手撑着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金俊?”莫莉的声音从卧室传来,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劲儿,“你搞啥子哦,半天不出来,掉厕所里头了?”
金俊深吸一口气,拧上水龙头。
“没事。”他应了一声。
他没有声张刚刚短暂复明的事。
金俊摸索着走出洗手间,步子跟平时一样稳。他听到莫莉趿拉着拖鞋走过来的声音,然后是她的手指戳在他胸口上,力道不轻不重。
“你脸色咋个白惨惨的?”莫莉凑近了看他,呼出的热气喷在他下巴上,“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要说哈。”
“没事。”金俊捉住她乱戳的手指,握了一下就放开,“早饭吃啥子?”
“我妈煮了醪糟粉子,加了你喜欢吃的糯米小圆子。”莫莉说完就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今天是不是该去李教授那儿复查了?”
金俊顿了顿。
“嗯。”
“那我陪你切。”
他没拒绝。
曾艳在厨房里忙活,见金俊出来,端了碗醪糟粉子放到他面前,又把勺子递到他手边。
“金俊,多吃点,你看你瘦得跟竹竿儿似的。”曾艳说道,“我明天就回去了,你们俩个莫要天天闷在屋头。莫莉,你也是,多带金俊出去走走,一个大活人天天关在屋头算啥子事嘛。”
“妈——”莫莉拖长了声音,“你说了八百遍了。”
金俊低头吃醪糟粉子,糯米小圆子软糯弹牙,醪糟的酸甜味在舌尖上化开。他听着曾艳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想的却是洗手间里那一瞬间的光。
研究所的门禁系统发出嘀的一声,莫莉挽着金俊的手臂走进去。
李德清的研究所在高新区。李德清本人倒是没什么架子,五十多岁的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说话带着一口川普。
“来来来,坐。”李德清招呼金俊坐下,示意助手把仪器推过来,“金俊,最近感觉咋样?有没有啥子异常?”
金俊沉默了两秒。
“没有。”
莫莉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金俊的外套。她每次来都紧张,比金俊本人还紧张。金俊能感觉到她手指绞着外套面料的细微声响。
李德清做了全套检查,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眉头皱起来又舒展开,舒展开又皱起来。莫莉在旁边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忍不住开口:“李教授,到底啥情况你倒是说句话嘛,看得我心头七上八下的。”
李德清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一个曲线图说:“你们看这个。视觉神经的传导信号比上次检查强了不止一点。说实话,我都有点意外。”他转过头看着金俊,“恢复的势头比我预想的好很多。虽然现在还不能打包票,但按照这个趋势,治愈的概率大概在——”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用词。
“七成左右。”
莫莉愣了一秒。她转过去看金俊,声音都在发抖:“金俊,你听到没得?”
金俊面上没什么表情。
“李教授。”莫莉出去拿药金俊开口:“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我今天早上其实有短暂复明,这事暂时不要告诉其他人。”
李德清看了看金俊,又看了看莫莉出去的方向,点点头:“行。”
莫莉拿药回来,把药塞进包里。
研究所外面是一片小花园,种了几棵银杏树,叶子长得遮天蔽日。现在是初夏,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
李德清说要等一会儿才能出详细报告,让他们先在花园里坐坐。莫莉扶着金俊在长椅上坐下,自己挨着他坐,肩膀贴着肩膀。
“好舒服哦。”莫莉仰起头,闭上眼,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金俊,你感觉到没得?今天太阳不大,风吹起凉飕飕的,安逸惨了。”
金俊没说话,但他确实感觉到了。风从左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还有莫莉头发上的洗发水香味,好像是水蜜桃味儿的。她的肩膀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手臂,温热柔软。
“诶,我给你读首诗嘛。”莫莉突然来了兴致,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我昨天刷到一首,写得嘿好,你听哈。”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软了,带着点成都女孩特有的嗲,但又不腻。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她的声音在风里飘着,像柳絮一样轻。金俊侧着头,朝着她的方向,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锋利,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让人觉得疏离清冷。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
莫莉念到这里停了一下,偷偷看了金俊一眼。他没什么反应,还是那个表情,清冷得像一块玉。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她继续念,声音越来越轻,“‘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念完了。金俊没说话。莫莉把手机放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写得挺好的?虽然有点酸,但是就是那种——你晓得嘛,那种感觉——”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金俊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很多,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就只是覆在那里,没有握紧,没有摩挲,就只是安静地放着,像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上。
莫莉愣住了。
金俊依然没说话,脸朝着前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只手不是他的一样。但他的拇指动了,在她手背上轻轻地、缓慢地画了一个圈。
就那么一下。
莫莉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胸腔里嗡嗡作响。她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节修长。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她认识金俊好几年,没有恋爱,结婚也大几个月了。这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是克制到近乎吝啬的。莫莉以前跟闺蜜李双吐槽过,说自己老公是个冰山成精,冷得掉渣。
闺蜜问她,那你还嫁?
莫莉想了想开玩笑说,你不懂,长得好看,又有钱……
金俊的手在她手背上停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收了回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了。”他站起来,拄着手杖,“报告应该出来了。”
莫莉还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站起来的背影,颀长挺拔。
她站起来追上去,挽住他的手臂。
“学长。”她叫他。
“嗯。”
“回去了。”
“哦。”
曾艳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之前又絮絮叨叨交代了一大堆,莫莉把她送到楼下,上了司机开来的车。
门铃响了。
莫莉去开门,门口站着金权。
“嫂子!”金权进门,“这是龙泉驿的水蜜桃,早上刚摘的,甜得齁嗓子!”
“在吃饭。”莫莉接过他手里的袋子,“你吃了没?没吃一起吃点。我们正准备开饭。”
金权搬了椅子坐到餐桌上,他扒了口饭,看了一眼对面的金俊。他哥吃饭的样子跟平时一样,慢条斯理。
“哥,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事,”金权压低声音,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保帮佣听不到,“有点眉目了。”
金俊放下筷子,脸色没有变化,但注意力明显集中了。
“说。”
“章杰那小子,确实有问题。”金权把声音压得更低,“我找人查了他半年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前次开发案谈崩之前那段时间,他跟一个境外账户有过三笔转账,金额不小。而且那之后他突然就辞职了,说是回老家,但我找人去他老家问了,他根本没回去。”
金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