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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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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扛了二十年的那口气,曾艳在那天晚上,终于悄悄地松了。
曾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又喝了一口。
吃饭的时候,莫莉不停地给她夹菜,嘴上也闲不住,一会儿说这个菜是金俊专门让人去重庆找的老师傅学的做法,一会儿又说那个甜烧白是金俊自己试了好几次才试出来的味道。金俊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表情没什么波澜。
莫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曾艳看出来了。金俊对莫莉的好确实不在嘴上,在那些细到不能再细的地方。
吃完饭刘姐身收拾碗筷,莫莉也跟着站起来,被金俊按住了肩膀。
“你陪妈说话。”
莫莉就笑嘻嘻地坐回来,给曾艳倒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饭厅里。
“妈,你今天去小姨家,她跟你说了啥子嘛。”莫莉托着下巴问。
“还能说啥子,说你嫁得好呗。”曾艳白了她一眼。
莫莉嘿嘿笑,两颗虎牙又亮出来。
聊了没一会儿,金俊从书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细长的礼盒,深蓝色的绒面,系着银灰色的缎带。他走过来,把礼盒放到曾艳面前。
“妈,这是我跟茉莉给你准备的。”
曾艳愣了一下,抬头看他。金俊的神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站着的姿态很端正,像是在对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啥子东西?”曾艳没动手。
“打开看嘛妈!”莫莉在旁边催。
曾艳拆开缎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卷轴,绢本的,她小心翼翼地展开,手一下子就顿住了。
是一幅工笔牡丹图。姚黄牡丹,枝干苍劲,花瓣层层叠叠,雍容华贵又不失清雅。落款处是一个她认识的名字——四川一位相当有名气的工笔画大家,真迹在市面上一画难求。
曾艳的手抖了一下。她今天下午在小姨家附近路过一个画展,在门口的海报上看到过这幅画,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因为票价太贵没进去。她不知道莫莉是怎么知道的。
她转头看莫莉,莫莉笑嘻嘻地朝她挤眼睛。
“管家帮我买的。”莫莉说,“你喜欢的东西,我看一眼就晓得。”
曾艳把画卷起来,手指收得很紧。她把画放回盒子里,盖好盖子,推到一边。莫莉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曾艳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她快步走进一楼的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当年她离婚都没掉一滴眼泪,因为女儿要她安抚,女儿要她撑着。她哭不得。但今天,从早到晚,她哭了两次。
曾艳在卫生间里待了五分钟,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眼睛揉了好几遍,确认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才开门出去。
饭厅里,莫莉和金俊还在。莫莉靠在金俊身边,正低声跟他说着什么,金俊微微低头听着,表情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莫莉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金俊的手指缠了一缕,无意识地绕着。
曾艳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然后走过去。
“时间不早了,我回房间了。”她说。
“妈,还早嘛,再坐哈儿。”莫莉说。
“坐了一下午了,累了。”曾艳摆摆手,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早上我想吃担担面,多放点花生碎。”
身后安静了一秒。
“好嘞!”莫莉的声音亮得像一颗弹珠掉进瓷碗里,“我跟金俊,明早亲手给你做!”
曾艳上了楼,把门关上,坐到床边,看着床头柜上那张莫莉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脸上糊着泥巴,冲镜头笑得露出豁牙。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照片上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比你妈还刚。”她轻轻说了一句。
楼下,金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莫莉蹲在地上给院子里的流浪猫倒猫粮。那只橘猫是最近才跑来的,胖得像个煤气罐,莫莉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金元宝”。
“你咋个晓得我妈喜欢那幅画的?”莫莉问。
“管家说在画展门口碰到妈,她站那幅画前面看了好久,最后没舍得买票进去。”
莫莉没说话,拍了拍手上的猫粮渣,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金俊,“谢谢你啊学长,配合得不错。”
她说的是今晚这顿饭,以及那个礼物。夜里的灯光落在莫莉脸上,鼻尖上蹭了一点猫粮的粉末,浑然不觉。
他伸手,用摸了摸她的头。又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神情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但他转身离开之前,丢下了一句话。
“给妈买东西,不是配合。就是想买,就是爱购物。”
莫莉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把橘猫金元宝捞进怀里,把脸埋进它暖烘烘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金元宝,你爹这个人哦——嘴硬得能砸核桃。”
橘猫喵了一声,尾巴甩了甩,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二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曾艳站在窗帘边上,把楼下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她关了灯,躺下去。
第二日,莫正带现任妻子刘芬,上金府拜访。
在成都,讨好丈母娘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莫正林带来的那个女人刘芬显然没把这门学问参透,她坐在金府的黄花梨椅上,翘着兰花指端茶杯,手腕上的卡地亚镯子碰着杯沿,叮叮当当响得像收荒匠摇铃。
曾艳坐在对面,低头剥一颗柑橘,手指稳当得很。
“姐姐这衣裳料子不错,”刘芬放下茶杯,身子往莫正林那边歪了歪,“就是颜色素了点,我们这个年纪嘛,还是要穿鲜亮些才提气色。”她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香云纱旗袍,满绣的金线凤凰从领口盘到腰际,就差把“我很有钱”四个字绣在脑门上。
莫莉端着茶壶给众人续茶,壶嘴在刘芬杯口顿了一瞬。她瞥了母亲一眼——曾艳还在剥那颗橘子,连眼皮都没抬。
刘芬大约是觉得独角戏不过瘾,又把身旁的戴妃包拎到膝头上搁着,拿湿巾细细地擦五金件。“这包不耐造,用起费心得很,我家正林非买,说了不听。”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半分烦恼。
莫正林坐在她边上,笑了笑,没接话。
莫莉把茶壶搁回茶船,瓷底磕出一声脆响。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曾姐,”刘芬忽然转过头来,眼睛弯着,“你要是喜欢,改天我让正林也给你捎一个,这款虽然不好买,但我们家跟柜姐熟。”
曾艳终于把橘子剥完了。她把橘络一根根撕干净,掰下一瓣递给刘芬,声音平平淡淡的:“你尝尝,蒲江的不知火,甜得很。”
刘芬被橘子堵了个措手不及,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飙到下巴上,慌忙找纸巾擦,金线凤凰随着她的动作扭成一团。
就在这时,门厅那边传来动静。
周管家进来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像只老成精的猫。他手里托着一只防尘袋包裹的物件,径直走到曾艳面前,微微欠身。
“曾女士,俊哥儿给您定的包到了。法国那边空运来的,刚落地。”周管家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一屋子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限量版,成都就这一个。”
防尘袋褪下来的时候,刘芬擦下巴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只Himalaya Birkin,铂金扣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光,渐变色的皮面像雪山融化的纹理,低调得不动声色,贵得理所应当。
曾艳没伸手接。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周管家,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孩子,又乱花钱。”
“俊哥儿说了,您上次在杂志上看了两眼这包,他就记住了。”周管家把包稳稳当当放在曾艳手边的边几上,“他还说,这是正牌丈母娘该用的东西,将就不得。”
“正牌丈母娘”五个字落进客厅里,像一颗深水炸弹。
刘芬的脸色变得比她手里的戴妃包还精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头上那个方才还趾高气扬炫耀过的包,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莫正林端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送到嘴边。
莫莉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她给母亲续了杯热茶,又往刘芬那边推了推果盘,笑得人畜无害:“芬姨,吃橘子,这不知火真的甜。”
刘芬没再碰那颗橘子。
从金府出来的时候,刘芬的高跟鞋踩得又快又急,莫正林落后半步跟着,也没追。走到车门边,刘芬终于忍不住了,把戴妃包往副驾驶一摔:“一个包了不起?不就是——”
“那是喜马拉雅。”莫正林拉开驾驶座的门,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金俊那小子,比他老子会来事。”
车门关上的声响在车库回荡。
三楼书房的窗帘动了一下。曾艳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大门,尾灯消失在银杏树影里。她转过身对金俊说:“太贵了。”
“莫莉就您这一个妈,做女婿应该的。”
窗外银杏叶繁茂。客厅里的橘子香气还没散,那只包安安静静地待在边几上,“正牌丈母娘”这个词,着实让曾艳吐了口恶气。
有些账不用算清。但该来的体面,一分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