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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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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问题大于爱时,解决你比解决问题更容易。
曾艳想了一夜。
外头天还没亮透,成都的雾霾混着晨光糊在窗户上,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灰。她坐在金家客厅的沙发上,屁股陷进那坨软得过分的高级海绵垫子里,手里攥着茶杯,茶早就凉透了。帮佣刘姐轻手轻脚过来换了一盏热茶,她也没喝,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牢茶几上莫莉和金俊的结婚照。
照片里金俊穿黑色西装,脸孔清俊,眉眼冷,嘴角几乎没有弧度,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看着镜头,像是参加别人婚礼。莫莉挽着他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两颗小虎牙亮出来,脑袋往他肩头歪过去,整个人像一颗糖非要黏在一块冰上。
不搭。曾艳第一眼就觉得不搭。
她女儿曾艳自己晓得——从小在成都老小区里野大的丫头,爬树翻墙比男娃儿利索,嘴皮子翻得比麻将桌上的嬢嬢们还快。西安美院毕业,就做了一名翡翠雕刻师,一个月工资六千块。就这么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娃子,嫁给了学长金俊——成都翡翠商圈王子。
人长得也好,一米八几的个头,五官跟拿刀刻出来的一样,冷白皮,不说话的时候周身气压能降三度,生人勿近四个字就差刻在脸上。
可惜瞎了,能不能复明未知。
即使复明了,这么个人,娶莫莉这么平凡的丫头合适?
曾艳脑子里这个疑问转了整整一夜,转到天亮,转出一个结论来——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迟早要散。与其等人家金家嫌弃了再散,不如现在她自己来开这个口。她女儿的脊梁骨,她来撑。
莫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一件鹅黄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还带着睡痕。她趿着拖鞋走到沙发边,端起曾艳面前那盏冷掉的茶,咕咚咕咚喝了两口,一屁股坐到旁边,脑袋往她妈肩膀上一靠。
“妈,你咋个起恁早嘛,昨天不是说了今天可以睡懒觉的嘛。”
曾艳没接她撒娇的茬。
“茉莉,”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你跟我说实话,这个婚,要不要离?”
莫莉靠在她肩膀上的脑袋僵住了。
过了大概三秒钟,她把头抬起来,脸上的睡意消了大半,她看着曾艳,眼睛圆溜溜的。
“妈,你在说啥子哦。”
“我说啥子你心头清楚。”曾艳把茶杯从她手里抽回来,搁回茶几上,“你跟金俊这门婚事,从一开始我就不看好。金家啥子条件,我们家啥子条件,你自己心头没得点数吗?他金俊是啥子人?成都翡翠界的青年才俊,长得又好,家底又厚,多少女娃子排起队往他身上贴。他若真的复明了,凭啥子看上你?你跟我说他是真心的,好,我信。但我这回过来住了这两天,我看得真真切切——”
她顿了一下,语气压得更沉了。
“你们两个,跟个合租室友有啥子区别?哪里像新婚两口子?”
这话砸下去,莫莉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缩了缩。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楼上隐约传来走动声,应该是金俊起来了。
莫莉低下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大拇指互相绕来绕去,这是她从小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曾艳看到这个动作,心里一酸,但嘴上没松。
“茉莉,妈不是要棒打鸳鸯。”曾艳的声音软下来一截,“妈是怕你受委屈。你从小到大啥子性子我还不知道吗?你在外头野归野,但骨子里比哪个都心软,受了委屈也不肯说,自己一个人吞。可婚姻这种事,不是吞委屈就能吞过去的。”
莫莉抬起眼睛,表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丫头。
“妈,我喜欢他。”
“喜欢能当饭吃?”曾艳的声调拔高了半分,又生生压下来。
“那你过得好不好嘛!”曾艳急了,“你过得好我能看得出来!这两天我在你们屋头住着,你跟他一天到晚说不上十句话,你跟他说话他回你都是嗯嗯啊啊的,这叫过日子?”
莫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她开口了,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散在早晨的光线里。
“妈,你还记不记得你生病没有医疗费的那阵子。”
曾艳一愣。
“我去找莫正林借钱,他在电话头跟我讲,说没钱。那个时候他在跟别个吃饭,我听得到背景音,服务员在报菜名,一道菜就是你一个月的药费。”莫莉声音很平,“后来他打电话来,说借钱可以,让我写借条。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那笔钱到账那天,我给医院打电话,手都在抖。”
院子里的泡菜坛子咕噜响了一声。曾艳嘴唇翕动,眼眶慢慢红了。
莫莉又蹲下去修剪玫瑰:“我和金俊不光商业联姻。不离。是因为我喜欢他。”
“你个死女子。”曾艳背过身去,拿袖子擦眼睛。
莫莉看着曾艳,一字一句,“妈,你是多要强的一个人我太清楚了,为了养活我,你宁愿去送快递都不愿意跟人低头,这样的妈养出来的女娃子,不会差。’”
客厅彻底安静了。窗外的天光终于透进来,灰白的,照在母女俩中间的空隙里。
楼上传来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是金俊下楼了。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还没打理,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衬得那张冷脸多了一丝不太真实的日常感。他感受到客厅里母女俩的气氛,脚步在楼梯口顿了顿,没有走过来,进了厨房。
厨房那边传来他和刘妈低声交谈的声音,夹杂着咖啡机启动的嗡鸣。
曾艳盯着自己女儿看了很久。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我今天要去你小姨家走一趟,晚上回来再说。”
“妈——”
曾艳拎起沙发扶手上的包,往玄关走,“我就是去看看你小姨。你急啥子。”
莫莉跟过去,看着曾艳换鞋。她从鞋柜里把曾艳的鞋子拿出来摆好,蹲下去帮她妈把鞋带松了松。这个动作让曾艳的眼眶一热。
“妈,你路上慢点。”莫莉蹲在地上仰头看她,“到小姨家给我发个消息。”
“晓得了。”
曾艳拉开门,差点跟门外的人撞个满怀。
金俊站再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抬起眼,眼型狭长,瞳仁漆黑,脸上表情淡淡的,但礼数周全,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妈,要出去?”
这一声“妈”叫得曾艳浑身不自在。金俊的声音低沉,语调平平,听起来不冷不热的,但该有的称谓一个不少,让人挑不出毛病。
“去她小姨家。”曾艳回了句,语气比刚才跟莫莉说话时收了几分。
“让司机开车送你。”金俊说着就要转身去拿车钥匙。
“不用不用,”曾艳赶紧摆手,“我打车就行,方便得很。”
“那晚上回来吃饭。”他说,“我让刘妈准备了。妈你喜欢吃啥子,我跟厨房说。”
曾艳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一定回来吃”,但话到嘴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行嘛。”
她走下台阶,走出院子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金俊还站在门口,莫莉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使劲挥手,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金俊站在她身后,没有太多表情,但手搭在莫莉脑袋上,随意地揉了一下她的头发。
就那一下,曾艳看到了。
她转过头,快步走向街口,眼眶酸得厉害。
晚上七点,曾艳从小姨家回来。
她在小姨家坐了一下午,喝了两壶茶,嗑了半斤瓜子,听在翡翠片料档口工作的小姨把金家的家底从头到尾又念叨了一遍。说金俊他妈去世得早,金柏文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金俊从小到大就没让金柏文操过心,读书好,做事稳。让人想不到的是,去年车祸伤了视神经,瞎了。
“你说这种男娃子,”小姨嗑着瓜子感叹,“怎么说瞎就瞎了?”
曾艳没接话,但她把茶喝得一滴不剩。
回到金家院子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地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石板路上,院子角落那棵桂花树刚开了一茬花,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甜香。饭厅的灯亮着,落地窗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餐桌上的菜已经摆好了,六菜一汤,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金俊来开的门。他换了身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梳过了,整个人清爽利落。他侧身让曾艳进门,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包,挂在玄关的衣帽架上。
“辛苦了。”他说了三个字。
曾艳嗯了一声,走进饭厅。莫莉从厨房端着一盘蒜泥白肉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曾艳就笑。
“妈!快坐快坐,今天这个蒜泥白肉是我亲手弄的,你尝一下嘛,绝对巴适。”
曾艳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水煮牛肉、蒜泥白肉、夫妻肺片、清炒豌豆尖、酸萝卜老鸭汤、糖醋排骨——全是她爱吃的。她看了莫莉一眼,莫莉冲她眨了眨眼。
金俊在曾艳对面坐下,先给曾艳盛了一碗汤,双手递过去。
“妈,先喝口汤。”
曾艳接过来,喝了一口。酸萝卜老鸭汤,酸得恰到好处,鲜得也恰到好处,是她老家乐山那边的做法。她在成都住了这么多年,很少喝到这么正宗的。
“这汤是哪个弄的?”她问。
莫莉刚要开口,金俊先说了。
“厨房弄的。听莫莉说妈是重庆人,我让厨房照着重庆做法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