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20、第 20 章 曾

　　曾艳的电话是周六早上打来的。

　　莫莉正在厨房给金俊热牛奶，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得嗡嗡响。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妈妈”两个字，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秒，然后划开。

　　“莫莉！我下周二过来，票都买好了！”曾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我周二下午两点到成都东站，你来接我。对了，我给你带了姨做的腊肉和香肠，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曾艳的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她插嘴的机会，“我挂了啊，还要去上班。周二见！”

　　电话挂断了。莫莉端着热好的牛奶站在厨房里，觉得脑子有点懵。她把牛奶倒进杯子，端着走上二楼。金俊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盲杖，像是在等她。她走过去把牛奶塞进他手里，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床垫弹了一下。

　　“金俊，我妈要来了。”

　　金俊端着牛奶喝了一口。

　　莫莉把脸埋进手里:“她说要过来耍，票都买了。”她把手从脸上拿开，转头看他，“金俊，我没提过结婚的事。她要是看到我嫁了人——”

　　“那就让妈妈过来，结婚没让她来已经很过分了。”金俊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动作不轻不重，陶瓷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莫莉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瞒了她妈大半年。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工作顺利”“一个人住”，把结婚了这件事藏得严严实实。

　　“莫莉。”

　　周二来得比莫莉预想的快。她起了个大早，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两遍，花瓶里换了新买的向日葵，沙发上的抱枕拍得蓬蓬松松。金俊坐在沙发上，穿了她挑的白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莫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走了啊，去东站接妈妈。银耳汤在冰箱，你下午喝。”

　　她走到门口换鞋，金俊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路上慢点。”

　　成都东站人山人海。莫莉在出站口踮着脚张望了半天，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牛仔裤的女人拖着个巨大的编织袋往外冲。妈妈现在在老家镇上当快递员，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莫莉！”曾艳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一把抱住她，“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天天吃。”莫莉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妈妈你松手嘛，我被你勒着了。”

　　曾艳松开她，拎起编织袋，一边往外走一边滔滔不绝：“车上挤得要死，旁边坐了个娃儿哭了一路。我给你带了腊肉、香肠、姨做的豆腐乳，还有一罐酸豇豆——”

　　“妈妈。”莫莉在出租车前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曾艳看着她。

　　“我结婚了。”

　　出租车的后视镜里，曾艳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一种微妙的沉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咋个结婚都不跟我说？”

　　莫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对不起，妈妈。”

　　曾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他在家？”

　　“在家。”

　　“那走嘛。”曾艳拉开车门，把编织袋塞进去，“去看看你嫁了个啥子人。”

　　车到金宅门口的时候，曾艳站在那扇铸铁大门前，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两棵枇杷树正绿着，池塘里的锦鲤在午后阳光下翻了个水花，亮晶晶的，像有人往水里丢了一枚碎银子。她拎着那个磨破了边的编织袋，站在门口没动。她看见二楼落地窗后面有一盆兰草，窗台上晾着一双女式布鞋，鞋头朝着太阳，洗得发白。她忽然想起来，茉莉小时候在镇上读书，每次放学回家也是把鞋脱在门口，鞋头朝着太阳。她说这样鞋干得快。

　　大门打开了，莫莉站在门里喊她。曾艳拎起编织袋往里走，走过那棵枇杷树的时候，她伸手碰了碰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掌心，像她二十年前在老家院子里种的那棵一样。她忽然低着头笑了一下，是那种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地方。

　　她松开手，枇杷树左边那枝轻轻弹回去，抖落了旁边两片玫瑰花瓣，一片落在她肩上，一片落在编织袋上。曾艳没有拍掉。她想，茉莉嫁到这家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季节。

　　她跟着莫莉穿过院子，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金俊站起来，盲杖靠在沙发边上。他朝曾艳的方向微微点头，说了一句：“妈妈，我是金俊。”

　　就六个字。曾艳站在原地，看看金俊，又看看莫莉，再看看这满屋子的黄花梨家具和水晶吊灯，嘴巴张了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然后她伸出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妈妈！”莫莉冲过去把她的手拉下来。

　　曾艳瞪着莫莉，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你嫁了个瞎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曾艳在客厅里坐了没几分钟，忽然站起来，拽着莫莉的手腕就往外走。

　　“妈妈——”

　　“你跟我出来。”曾艳没回头，脚步又快又急，高跟鞋踩在石板小径上哒哒哒地响，把池塘边打盹的锦鲤都惊散了。莫莉被她一直拽到后花园最角落的石凳边上才松手。

　　曾艳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让莫莉心里咯噔一下。

　　她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得又重又快，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喂？”莫正林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点不耐烦。

　　“莫正林。”曾艳这三个字咬得又硬又脆，“我十九岁当模特，你说要养我。你说我不用上班，不用抛头露面，你说你养我一辈子。结果我信了。我放弃签约的机会，跟你结婚，生了莫莉。日子刚好一点，你身边就有了别人。我跟你离婚的时候身上只有八百块钱，你晓得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曾艳，你这是——”

　　“我还没说完。”曾艳的手在发抖，但声音一点没抖，“这些年我在老家当快递员，风里来雨里去，莫莉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这些我都认了，是我自己选的人，我活该。但是莫正林——”她的声音终于开始颤了，“你把莫莉嫁了个瞎子。”

　　莫莉站在枇杷树下，手指攥紧了裙摆。她张了张嘴想说话，被曾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莫正林的声音冷下来：“金家什么条件你不是没看到。茉莉嫁过去是享福的。金俊眼睛的事我提前跟茉莉说过，她自己同意的——”

　　“她同意？”曾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以为我不晓得？莫正林，你一辈子都在用钱说话。当年用钱哄女人，现在用钱压她。我放弃了梦想跟了你，到头来成了快递员，你还把我女儿嫁给一个瞎子——”

　　“妈妈，金俊我喜欢他。”莫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曾艳转过头看她。莫莉站在枇杷树的树荫底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她脸上。

　　“你跟爸的事，是你们的。我的事，是我的。金俊不是他。”

　　曾艳站在原地，手机里的莫正林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她看着莫莉，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她忽然想起茉莉五岁那年过年，穿着她手缝的红棉袄，站在镇上的戏台底下仰头看烟花，眼睛也是这样亮。

　　她抬手把电话挂了。后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厨房里周姨洗菜的哗哗声，和头顶枇杷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地响。

　　刘姐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把曾艳带来的腊肉切了半块，蒸了香肠，炒了酸豇豆炒肉末。曾艳卷起袖子在旁边帮忙，一边切菜一边跟莫莉说老家的事——镇上修了新路，张婆婆家那个橘猫又生了一窝，姨的颈椎最近又犯了。莫莉一边听一边往杯子里倒茶，偶尔插一句“那你让她少打点麻将嘛”，曾艳就说“我说了不听。”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脆生生的。莫莉把炒好的酸豇豆盛进盘子里。

　　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看见金俊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曾艳正要拉开椅子坐下，莫莉赶紧过去帮她把椅子拉开。

　　吃饭的时候莫莉给金俊盛了半碗饭，把菜一样一样夹到他碗里，筷子放他右手边，汤碗放在他左手边——这些动作她做得太熟了，熟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曾艳坐在对面，筷子夹着酸豇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金俊吃饭很安静，偶尔停下来，把脸朝莫莉的方向偏一下。莫莉正在跟曾艳说成都的菜比老家的辣。

　　吃完饭金俊上了楼，曾艳拉着莫莉在客厅里坐下。茶几上花瓶里的向日葵开得正好，黄灿灿的，把整个客厅都映亮了几分。曾艳压低声音。

　　“他对你好不好？”

　　莫莉想了想。“他性子冷，但是很照顾我。”

　　曾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揉了揉莫莉的头发。

　　窗外枇杷树左边那枝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抖落了两片叶子，轻飘飘地落在石板小径上。

　　晚上，周姨给曾艳收拾好了客房。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窗能看见院子里那两棵枇杷树。床单是新换的，米白色，棉的，曾艳躺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一团柔软的云里。她这辈子没睡过这么软的床。枕头有淡淡的栀子花味，不是洗衣粉的香，是天然的那种，像小时候夏天摘了栀子花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起来花瓣黄了，香气还在。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打量这间屋子。黄花梨衣柜的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梳妆台上放着一套没拆封的护肤品，英文牌子她不认识。是给她准备的。水晶吊灯关了，床头灯还亮着，灯罩是磨砂玻璃的，光晕温温地洒在床头柜上。

　　莫莉怕黑，现在这栋宅子里到处都亮着灯，走廊里有小夜灯，楼梯口有声控灯，连卫生间里都装了感应灯带。

　　可是那个男人瞎了。

　　莫莉说做了复明手术，有希望。她不知道什么叫“有希望”，有多大希望？医生说的那些术语她听不懂。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想，等等吧。或许他真的能复明。

　　莫莉洗完澡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金俊还躺在床上没睡，床头灯开着。她钻进被子侧过身看着他。

　　“晚安。”她关掉床头灯。

　　黑暗里，金俊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就一下。然后收回去，翻身背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