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18、第 18 章 旅

　　旅行是老爷子安排的。

　　莫莉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阳台上啃西瓜，金俊爷爷在电话那头中气十足地说：“你们两个天天闷在屋头，要憋出毛病。出去耍两天，地方你们自己选，费用我出。”

　　挂了电话，她回头朝书房喊：“金俊，你爷爷喊我们去旅行！”

　　书房门关着，没得回应。她也不恼，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把门推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听到没得嘛？”

　　金俊坐在电脑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两个字：“随便。”

　　莫莉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死样子，哼了一声缩回脑袋，自己跑到客厅翻旅游攻略去了。

　　她趴在沙发上翻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中了望月山。不算远，开车两个多小时就到，山上有温泉有古镇，八月底去正好避暑。她把链接发到金俊手机上，听到房间语音播报信息内容的声音。又隔了五分钟收到一个语音回复：“行。”

　　莫莉对着手机屏幕翻了个白眼。

　　这人说话是论个卖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扣钱似的。不过她晓得他肯回消息已经是给面子了，要是换作别人，消息发过去可能直接沉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正想着，刘姐抱着一个纸箱从外面走进来，笑眯眯地说：“莫莉，有人送东西来，说是金先生让送来的。”

　　莫莉从沙发上弹起来，接过箱子放在茶几上拆开。

　　里面是一只鹦鹉。

　　灰蓝色的羽毛，脖子上有一小圈白毛，像围了条围巾。它歪着脑袋打量莫莉，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扑棱着翅膀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喜欢你！喜欢你！”

　　声音又尖又亮，像是被反复训练过的。

　　莫莉整个人愣在原地。

　　刘姨在旁边捂嘴笑：“哎哟，金先生还有这一手啊。”

　　莫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红到脖子。她瞪着那只鹦鹉，心跳得咚咚的，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别的什么。金俊这个人，平时冷得跟块冰似的，话都不肯多说半句，居然会搞这种名堂？

　　月底，他们到了望月山。

　　山上的气温比市区低了五六度，一下车就有凉风迎面吹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莫莉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两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看起来像个高中生。

　　金俊走在她旁边，黑色T恤黑色长裤，整个人清瘦挺拔，脸上的表情冷淡得像山顶的雪。他一只手拎着莫莉的粉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莫莉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长得是真好看，就是太冷了，跟块行走的冰块似的，夏天贴上去能降温。

　　酒店是依山而建的温泉度假酒店，大堂装修得很有格调，落地窗外是一片竹林，风吹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莫莉正在前台办入住，忽然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莫莉？真的是你！”

　　她扭头一看，是小菲。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小菲旁边站着她老公，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冲莫莉笑着点了点头。

　　“你们也来这儿耍啊？”莫莉惊喜地跟她抱了一下，“好巧哦！”

　　小菲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后面的金俊身上，眼睛亮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那个就是你老公？长得好帅哦。”

　　莫莉回头看了一眼金俊，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上夹着烟，对这边的热闹充耳不闻。

　　“帅啥子帅，冷得很。”莫莉撇撇嘴。

　　小菲笑着说：“冷才有味道嘛，那种上来就热乎的才没意思。”

　　两人约了晚饭一起吃，就各自回房间了。

　　房间在三楼，有一个很大的阳台，正对着山景。阳台上有两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开去，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

　　莫莉把行李放下就去洗澡了，洗完出来换了一身宽松的棉麻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金俊已经坐在阳台上，面前的圆桌上放了一盘葡萄，是酒店送的欢迎水果。

　　莫莉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伸手去够葡萄。

　　这个季节葡萄正是最甜的时候，颗粒饱满，紫得发黑，表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莫莉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剥了一颗递到金俊嘴边。

　　“尝一颗嘛，好甜。”

　　金俊正在看手机上的文件，头也没抬，张嘴去接。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一触即分。

　　莫莉的手指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来。那颗葡萄掉在了金俊的腿上，滚了一下，落到地上去了。

　　金俊抬起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颊红得比刚才吃的葡萄还厉害。她慌慌张张地弯腰去捡那颗葡萄，耳边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掉了掉了，我重新给你剥一颗。”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一点不自然的急促。

　　金俊没说话。但莫莉注意到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个弧度太轻微了，轻微到转瞬即逝，像夜风里打了个旋儿就消失的落叶。

　　她又剥了一颗葡萄，这次学乖了，放在手心里递过去。

　　金俊从她掌心拿走葡萄。

　　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莫莉翻来覆去睡不着。山里的夜晚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金俊听音乐的声音。她开了手机上的广播剧APP，戴上耳机打算催眠。

　　广播剧是她最近在追的一部古风言情，前面都挺正常的，男女主互诉衷肠你侬我侬。结果不知道是不是她点错了集数，耳机里忽然传出一段不太对劲的声音——喘息、低吟，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莫莉整个人都僵住了，手忙脚乱地去关手机，结果耳机线缠在手指上，声音反而被调大了。

　　巨大的尴尬声中，莫莉的脸红得能滴血。

　　更致命的是，隔壁的音乐声停了。

　　两秒钟后，金俊的声音隔着墙传来，不轻不重，带着他惯常的那种冷淡语气：“莫莉，以后少听这种东西。”

　　莫莉把被子蒙在头上，羞愤欲死。

　　“不是！我点错了！这是正经广播剧！”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莫莉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金俊倒是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喝他的咖啡，吃完之后说了两个字：“爬山。”

　　望月山的主峰不算高，但山路修得蜿蜒曲折，走起来还是挺费体力的。莫莉爬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碎花裙子的裙摆随着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的。

　　金俊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得像在散步。他偶尔会停下来等她，站在前面的石阶上回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打出好看的阴影。

　　“走不动了？”他问。

　　“走得动！”莫莉咬着牙往上爬，“你莫小看我，我以前在学校跑八百米拿过第二名的。”

　　金俊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经过身边的时候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那个动作很自然，快到莫莉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手就已经收回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凉亭时，又碰上了小菲夫妇。小菲坐在石凳上扇扇子，看到他们就招手：“莫莉！快来歇会儿！”

　　四个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小菲的老公递了两瓶水过来。山风穿亭而过，吹得人浑身舒坦，莫莉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山谷里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对了，我帮你们拍张合照吧。”小菲站起来，拿过莫莉的手机。

　　莫莉赶紧拉金俊站到栏杆边上。金俊不太情愿，但还是站了过去，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跟拍证件照似的。

　　“靠近一点嘛。”小菲举着手机指挥，“帅哥笑一个，板着脸做啥子。”

　　金俊没笑。

　　莫莉侧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快门声在这一刻响起。

　　金俊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硬，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击中了他——眼前的景象像被人猛地晃了一下，一片模糊的、破碎的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闪得极快，快到什么都看不清。

　　好像也是这样的山，这样的光，有人在笑，有人在叫他。

　　但那画面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

　　“拍到了拍到了！”小菲兴奋地举着手机跑过来，“这张拍得太好了，莫莉你看！”

　　莫莉凑过去看屏幕，照片里她亲在金俊脸上，眼睛弯成了月牙，而金俊微微侧着脸，表情介于惊讶和茫然之间，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

　　莫莉把这张照片看了好几遍，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她把手机递到金俊面前：“等你复明了看，拍得很好。”

　　金俊扫了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山上走。

　　但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像是在逃避什么。

　　莫莉在他身后偷偷笑出了声。

　　下山之后两人去泡温泉。

　　酒店的温泉是露天的，依山而建，大大小小十几个池子散落在竹林和石头之间，水汽氤氲，灯光昏黄，很有情调。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人不多，他们找了一个位置偏僻的小池子，周围有竹子和假山遮挡，很私密。

　　莫莉换了泳衣出来的时候在外面裹了一条大浴巾，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金俊已经在水里了，背靠着池壁，闭着眼睛，水汽在他脸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莫莉下了水，被热水一泡，舒服得叹了口气。

　　她趴在池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闭着眼睛享受。温泉的热度把爬山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泡出来，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像一块融化的糖。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只手贴上了她的后背。

　　金俊的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从她的肩胛骨中间慢慢往下滑，动作很轻，像是在描摹什么。

　　莫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你……你爪子？”她的声音发紧。

　　“你背上有颗痣。”金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莫莉的脸红透了，好在他看不见。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暧昧得过分的氛围，于是故作轻松地踢了一下水，脚掌碰到了他的小腿，又故意蹭了蹭。

　　这一蹭不要紧，她脚下的石头上有青苔，本来就滑，她身体的重心又全在池边上，脚下一使力，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

　　她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从池边滑了下去，慌乱之中双手乱抓，抓到了金俊的肩膀，然后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正跪在金俊腰腹的位置上，双手撑着他的胸口，脸离他的脸不到二十厘米。

　　水汽在他们之间升腾。

　　莫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能感觉到他呼吸的频率，甚至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比她想象的要快那么一点点。

　　金俊低头看着她，目光幽深，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还不起来？”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点莫莉从未听过的质感，像砂纸轻轻擦过木头。

　　莫莉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结果脚底又滑了一下，整个人再次扑进他怀里，额头撞上了他的下巴。

　　“嘶——”

　　金俊闷哼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莫莉终于成功地从他身上爬起来，缩到池子的另一边，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水面上冒出一串泡泡。

　　金俊揉了揉被撞到的下巴。

　　而莫莉一副鸵鸟样。

　　她忽然觉得，这趟旅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温泉泡完回到房间，莫莉趴在床上翻手机，看到小菲发来的消息：“今天拍的那张照片发我一张嘛，拍得好好看！”

　　莫莉把照片发过去，又翻出来自己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金俊那个表情好笑。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天花板，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脚丫子在身后晃来晃去。

　　金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她趴在床上，两条小腿翘起来交叉晃悠，对着手机傻笑，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从她手里抽走了手机。

　　“哎！”莫莉翻身去抢，“还给我！”

　　金俊举高手机，她够不着，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句：“睡觉。”

　　“这才几点嘛！”莫莉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明天我们去古镇逛一逛好不好？小菲说那边有家冰粉特别好吃，还有手工糖——”

　　“随便。”

　　“你这个人能不能换个词？每次都是‘随便’‘行’‘嗯’，你说句完整的话会死吗？”

　　金俊：“不会。”

　　“……就两个字？”

　　“嗯。”

　　莫莉抓起枕头砸了过去。

　　金俊接住枕头，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关了灯。

　　黑暗里，莫莉听到他走到隔壁房间的脚步声，然后是床垫轻微的响动。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在温泉里的那一幕——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低头面对她时的那个眼神。

　　还有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莫莉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金俊你个瓜娃子。”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金俊脸上。

　　第二天早上，莫莉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刚好。

　　她捧着水杯坐在床边，听到隔壁传来金俊低沉的声音，好像是在跟老爷子打电话。

　　“……嗯，她玩得挺开心的。”

　　短暂的沉默。

　　“好，我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金俊推门进来，看了她一眼：“起了？去吃早饭，然后去古镇。”

　　莫莉眨了眨眼睛：“你今天怎么主动说这么多话？”

　　金俊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再磨蹭就到中午了。”

　　金俊走到门口。

　　她站在床边，头发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