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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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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会离婚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手术室那扇门关上之前,莫莉伸手抱住了金俊。
她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两只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停了两秒。金俊站着没动,也没抬手回抱,就那么垂着胳膊任她搂着,跟根电线杆子似的。
“我在外面等你。”莫莉松开他,踮起脚,在他左边脸颊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了碰就离开,轻得像片羽毛扫过去。
金俊面色淡淡,点了下头。
护士推着轮椅往手术室里走,莫莉站在走廊上看着那扇自动门合拢,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又放下,抬头盯着门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
六个小时。
莫莉中间出去买了杯咖啡,又回来坐着。她把手机里能刷的app全刷了一遍,最后干脆打开备忘录开始写东西,写到一半又删掉,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
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金俊被推出来,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整个人躺在那张窄床上,下颌线绷得死紧。莫莉站起来迎上去,俯身看他,伸手想碰他的脸又收回来,最后只是把手搭在床沿上,跟着推床一起往病房走。
“疼不疼?”她弯着腰凑近他耳边问。
“还好。”金俊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麻药刚过的缘故。
到了病房,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就走了。莫莉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保温袋里掏出个保温桶,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整个病房都是一股米香味。
“我熬的,放了点红枣。”她把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送到他嘴边,“张嘴。”
金俊没动。
“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个锤子,你眼睛蒙起的你晓得吗?”莫莉把勺子往前递了递,差点怼到他嘴上,“张嘴。”
金俊沉默了两秒,张了嘴。
莫莉一勺一勺地喂,中间拿纸巾给他擦了两次嘴角。一碗粥喂了快二十分钟,金俊吃到后面明显不耐烦了,眉头开始皱起,但还是张嘴接了粥。
“明天想吃啥子?我给你做。”莫莉把碗收起来,拧开保温杯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粥就行。”金俊打断她。
“行嘛,那就粥。红枣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轮着来。”
下午的时候,莫莉说要给他擦玻身子。
金俊一开始拒绝的,态度非常坚决。莫莉压根没理他,跑去护士站借了个洗头盆,又打了热水回来,毛巾扭干,动作麻利得很。
温热的毛巾抹过胸口,莫莉拿毛巾的手伸进他的上衣,慢慢擦着。金俊的肌肉比她想象中结实,指腹揉过腹部的时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放松点嘛。”莫莉一边擦一边说。
金俊没答话,但过了大概两分钟后,他的肩膀终于往下沉了一点。
一股松香味在两人之间散开,清清凉凉的,混着热气又有点发甜。
晚上八点,莫莉从角落里把吉他拿了出来。
这把吉他是金俊学生时期的吉他,她让金权帮忙从金俊书房里翻出来的,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她擦了半天才擦干净。调了调弦,试了几个音,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唱首歌嘛,最近刚学的。”
金俊靠在床头,纱布蒙着眼睛,看不出什么表情。
莫莉拨了几个和弦,前奏轻轻柔柔地流淌出来。她唱的是《上弦月》,调子不算高,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夏天傍晚的风穿过纱窗。
“你搭乘的班机已起飞,飞过了换日线到另一边……”
她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了一点点尾音,像是在把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到他手心里。吉他的和弦偶尔有一个不太干净的转换,但她没停,就那么弹下去了。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金俊依然维持着靠坐的姿势。
莫莉把吉他放到一边,起身走到床边坐下。
“学长。”
“嗯。”
“等你拆了纱布,第一个想看见的人是哪个?”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切进来一道细细的光,正落在床尾的被子上。
金俊转过头,朝向她声音的方向。
“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什么柔情蜜意,甚至连语调都没什么起伏,但莫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他那张被纱布遮住半张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把那句“你就不能说想看我”给咽了回去。
“哦——”她故意拖长声音,眼睛转了转,突然凑近他,“那要是我现在走出去,这里没得人了,你是不是第一个想看见的就是空气?”
金俊:“……”
“所以还是想看见我嘛,承认一下能死?”莫莉笑起来,用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金俊没理她。
“我复明了,你会不会按照那个……婚前协议,跟我离婚?”金俊问她。
莫莉的回答没有犹豫。
“会。”
金俊愣了一秒,“真离?”
他皱了皱眉。
“协议是你自己签的。”莫莉说。
她说完转身去放吉他,背对着他的时候,把吉他靠墙放好。
半个月,拆纱布的日子来得比莫莉想象中快。
她站在诊疗室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李德清站在金俊面前,一层一层地把纱布解开,动作沉稳而缓慢,整个房间只有纱布摩擦的细微声响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一层纱布落下。
金俊的眼睛闭着,睫毛颤了颤,然后缓缓睁开。
莫莉屏住呼吸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是好看的深棕色,瞳孔也正常地收缩了一下,但金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怎么样?”李德清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移动,“能看到光影变化吗?”
金俊沉默了很久。
“……有一点。”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模糊的,很疼。”
李德清的脸色沉了沉。他又做了几项检查,最后把莫莉叫到走廊上,表情凝重。
“情况不理想。”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语气是医生惯有的那种克制的冷静,“视神经损伤比预想的恢复得慢,接下来的方案是药物治疗配合针灸,但我要跟你坦诚地讲,他失明的时间越长,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就越低。”
莫莉靠着墙壁站着,觉得脚下的地板有点发软。
“他自己知道吗?”
“我待会儿会跟他谈。”李德清推了推眼镜,“但这类病人心理压力会很大,你是家属,要多注意他的情绪。”
莫莉点了点头。
回去的车上,金俊从头到尾没说一个字。
他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脸微微偏向窗外,但窗外有什么他一概看不见。莫莉坐在他旁边,几次想开口,看到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车子经过减速带颠簸了一下,莫莉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没躲,也没回应。
回到家之后,金俊径直走向书房,手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下才找到门框。莫莉跟在他后面,看他跨过门槛,手背擦过门框边缘,指节磕了一下,他连眉头都没皱。
书房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
“咔哒”一声,落了锁。
莫莉站在门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悬了好几秒,最后垂下来。
楼上楼下都很安静。刘姐走路都很轻,说话压着嗓子。而金权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吃晚饭了,偶尔回来一趟,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莫莉是在厨房倒水的时候听到金权打电话的。
“胡氏那边说要重新谈合同……之前的条款全部推翻……老爷子那边怎么交代?我跟他交代什么?他现在眼睛里只有他——”
金权看到莫莉站在厨房门口,话头戛然而止。他挂了电话,脸色铁青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莫莉端着水杯站在那儿,指节捏得发白。
她把水端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金俊,我给你倒了水,放在门口。”
没人应。
她蹲下去把水杯放在门边,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四天后,金俊爷爷的生日家宴。
莫莉穿了一件烟粉色的旗袍,是前几天金俊看不见的时候她自己去买的。旗袍不贵,但剪裁合身,衬得她腰细腿长,头发盘起来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她站在镜子前照了照,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深吸一口气,去敲了金俊的门。
“今晚老爷子生日,我们要去老宅。”
门开了。金俊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老宅的宴会厅很大,金家各路亲戚坐了满满三桌。莫莉挽着金俊的手臂走进去的时候,所有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看见金俊拄着盲杖进来,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舒展开,金俊摸索着落座。
席间觥筹交错,莫莉安静地坐在金俊旁边,给他夹菜、递水。
老爷子喝完第三杯酒,目光转向金俊和莫莉。
“金俊,莫莉,你们结婚好几个月了。我年纪大了,别的都不想,就想抱个重孙,你们打算啥子时候嘛?”
莫莉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金俊。金俊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蜷。
莫莉放下筷子,抬起头冲老爷子甜甜一笑,声音清脆得像刚剥开的菱角。
“爷爷,已经在准备了,您莫着急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
老爷子笑得胡子都在抖,连说了三个“好”字。
满桌的亲戚纷纷举杯恭喜,各自心照不宣地笑着碰杯。
莫莉转头看向金俊。
她伸出手,在桌下覆上了他攥紧的那只手。
金俊的手指僵了一下。
莫莉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把嘴角那一点点弯起来的弧度藏进了汤碗升腾的热气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