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16、第 16 章 爱

　　爱是当你即将坠入更深的黑暗时，有人执拗地点亮了自己。

　　莫莉从后台出来的时候，九眼桥的酒吧街正闹热，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一样。她刚唱完四首歌，嗓子还有点哑，身上的裙子水钻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楼下那棵黄桷树的影子落在楼梯口，她踩着影子往下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哼刚才唱的最后一首歌的调子。

　　一个身影从拐角处猛地撞上来。

　　莫莉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肩膀上挎着的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口红、粉饼、充电宝稀里哗啦滚了一地。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就听见一个女声迭声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姐你没得事嘛？”

　　“没得事。”莫莉蹲下去捡东西，抬头看了一眼。撞她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妆化得很精致，一看就不是普通观众。女人也蹲下来帮她捡，动作麻利，一边捡一边说：“真的太不好意思了，我走路没看路，着急找人。”

　　李双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端着两杯柠檬水，一看见那女人就愣了一下：“小菲姐？你咋个在这儿？”

　　那个叫小菲的女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冲李双笑了笑：“来找你谈事，结果你不在后台。”她的目光转到莫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那眼神很直接，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但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这个妹妹是你们乐队新成员？”小菲问李双，眼睛还盯着莫莉看。

　　李双把柠檬水递给莫莉一杯，点头说：“莫莉，我朋友。”

　　“茉莉？”小菲挑了下眉毛。

　　“莫莉，莫得那个莫，茉莉花的莉。”莫莉把帆布包重新挎好，冲小菲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天生的伶俐劲儿，像是春天里刚冒出头的青笋，脆生生的。

　　小菲看着她的笑脸，眼睛里那点审视的光慢慢变成了某种笃定。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做得很素净，上面印着“WM文化传媒”几个字，底下是她的名字——苏菲。

　　“我是WM的老板，专门做艺人经纪和内容孵化的。”小菲说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长期在职场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利索劲儿，“妹妹你条件很好，长得乖，又有辨识度，有没有想过签公司发展？”

　　莫莉接过名片翻了翻，笑着摇摇头：“谢谢姐姐看得起，不过我没得这方面的打算。”

　　她说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这种干脆反而让小菲多看了她一眼。

　　李双在旁边插嘴：“我就说她犟得很嘛，好多星探听了她唱歌都想挖她，她一个都不搭理。”

　　小菲往莫莉跟前走了半步：“你先莫急着拒绝，我不是那种随便拉人头凑数的公司。你的骨相和气质都很上镜，不光是唱歌，角色方向也可以考虑。我们公司最近跟好几个剧组有合作，有些角色不需要科班出身，要的就是那股天生的灵气。”

　　“我真的不考虑。”莫莉还是笑，语气却一点没松动，“唱歌就是耍一哈，我没想靠这个吃饭。”

　　小菲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油盐不进的，忍不住也笑了：“行，名片你先收着，万一哪天想法变了随时找我。”

　　莫莉把名片揣进包里，正要说谢谢，小菲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眼间闪过一丝不耐烦，但还是接了：“喂？……嗯，我晓得，你跟他讲周五之前合同必须签完……金俊那边？”

　　听到“金俊”两个字，莫莉正要转身的脚步顿了一下。

　　小菲没注意到她的反应，对着电话继续说：“金俊公司那个开发案的项目负责人是我老公，我回去问他，应该问题不大。”

　　挂了电话小菲跟李双又聊了几句合作的事，莫莉站在旁边没吭声，安安静静地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连吸管被咬扁了她都没注意。

　　等小菲走了，李双用胳膊肘拐了她一下：“你爪子？刚才那个姐跟你说话你爱答不理的，咋个人家一提金俊你就耳朵竖起来了？”

　　“我没有。”莫莉把吸管从嘴里拿出来，面不改色。

　　“你少来，你那个表情我还不晓得？”李双凑过来，压低声音笑得贼兮兮的，“是不是你那个金先生的男朋友？”

　　“不是男朋友。”

　　“哦，对对对，是丈夫。”李双故意把“丈夫”两个字拖得老长，揶揄的意味十足。

　　莫莉没理她，把空杯子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走。

　　锦江边上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火锅底料的香味。莫莉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走，经过九眼桥的时候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灯光的倒影碎在水面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脑子里转的不是小菲说的那些演员角色，而是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信息。金俊的公司最近确实在谈一个很重要的开发案，他为了这个项目前前后后忙了好几个月，要是能顺利拿下来，他在公司里的位置就算彻底站稳了。她不商人那些弯弯绕绕，但她晓得金俊为了这个事付出了好多，光是改方案就熬了好几个通宵，有一回她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他处理公务太累，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不能给他添乱。

　　回到小区已经快十一点了。莫莉轻手轻脚地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金俊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听见开门声也没抬头。

　　老爷子金柏文房间已熄灯。老爷子出院一周了，恢复得不错，但毕竟是个病人，精力跟以前没法比，晚上早早就要睡。

　　莫莉换了拖鞋走过去，走到金俊身边坐下，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文件已朗读完毕。

　　“浩然集团房产开发案谈得咋样了？”她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

　　金俊手上没停：“应该谈妥了，就差最后走合同。”

　　“那就好。”莫莉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我今天碰到一个人，叫苏菲，她说她是WM文化的老板。”

　　“嗯。”金俊的反应很淡，显然对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她还说想签我，说我可以去演角色。”

　　金俊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颜色很浅，像是稀释过的琥珀，总带着一点不近人情的冷，但莫莉知道那只是他的壳。

　　“你想去？”他问，声音平淡。

　　“我没答应。”莫莉说，“不过后来我听她打电话，说她老公是你那个开发案的项目负责人。”

　　金俊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莫莉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赶紧说：“我就问一哈，不是要去套近乎的意思。我就是想说，如果需要我跟她多接触一下帮你说说话的话——”

　　“不需要。”金俊打断她，语气比刚才冷了两度，“开发案是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你一个女人家家整那么多事忙得过来吗？上班就上班，唱歌就唱歌，别去掺和那些。”

　　这话要是换了别人说，莫莉肯定要怼回去。但金俊，她太了解了。他是怕她吃亏。

　　莫莉起身去洗漱，路过。

　　等她收拾完出来，金俊已经关了电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他背对着客厅，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干拿着。阳台外面是成都的夜景，万家灯火层层叠叠地铺开去，远处是环球中心的轮廓，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巨大方舟。

　　莫莉走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他。

　　金俊的背很直，肩膀宽阔，穿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衣摆扎在裤腰里，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他也从来不会邋遢。这人就是这种性格，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掌控在手里，连自己身上的一根线头都不能容忍。但恰恰是这种人，一旦碰到控制不了的事，就会比谁都慌。

　　比如明天。

　　明天金俊就要去做复明治疗的第一期。医生说了，治疗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效果不敢保证，可能要反复好几次才能看到改善。金俊表面上什么都不说，但莫莉看得出来他紧张。他这几天的烟瘾明显重了，虽然一根都没真抽，但总是要把烟夹在手指间反复摩挲，像是在捏着什么让他安心的东西。

　　莫莉走过去，从背后伸出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金俊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给你按一哈脑壳，帮助睡眠。”莫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刷完牙的薄荷味清甜。

　　“不用。”金俊伸手要把她的手拿开。

　　莫莉的手被他抓住，但没挣脱，反而顺势往前一凑，整个人挂在了他的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她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暖烘烘的柔软。

　　“那你给我按。”她耍赖。

　　金俊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站着，任她挂在身上。他的身体从一开始的僵硬慢慢放松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莫莉能感觉到他肩颈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那是长期紧绷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她从他背上滑下来，绕到他面前。金俊低头，脸对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莫莉能看清他眼睛里自己倒影的轮廓。她仰着头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的小猫。

　　“学长，你太紧张了，全身都硬邦邦的。”她说着，手不老实，从他的腰侧摸上去，指尖隔着T恤戳了戳他的腹肌，“这是腹肌吗？还是钢板？”

　　金俊的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把她的手拨开：“莫莉。”

　　莫莉笑嘻嘻的，见他往后退了半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坐到了他的大腿上。沙发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往下沉了沉，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金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落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莫莉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捏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但是力道不轻，一下一下地按在那些僵硬的肌肉上，手法居然还挺专业。她一边按一边用絮絮叨叨：“你这个人就是啥子都憋到心里头，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金俊没应声。

　　莫莉手指从他的肩膀挪到后颈，沿着颈椎一路往上按，最后停在他后脑勺的发际线处，用指腹慢慢地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学长，我长吃你煮的担担面。”

　　金俊煮的担担面。那是他唯一会做的一道菜，或者说唯一愿意做的。花生酱、芝麻酱、红油、花椒面、碎米芽菜，每一样配料的量都精确到克，煮出来的面筋道入味，花生碎撒在上面，香的不得了。莫莉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从那以后就隔三差五缠着他煮。

　　“等你眼睛治好了，你每天都给我煮，好嘛？”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金俊的喉结动了一下。

　　莫莉的手从后脑勺滑到了前面，指尖轻轻描过他的眉心。那里常年拧着一个浅浅的“川”字纹，是皱眉皱出来的印记，像是刻进骨头里了一样。

　　“学长，我很喜欢看你笑。”她用拇指把他的眉心往两边推，“你笑起来多好看的。”

　　“你想整啥子？”金俊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金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抓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腿上提了起来，放到旁边的沙发上。他的动作不算温柔，但莫莉注意到他放下她的时候手还是收了一下力道，没有真的把她丢出去。

　　“明天还要早起，去睡。”他说完就起身往卧室走。

　　莫莉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你忙你的。”

　　“我工作的事没得你重要。”莫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金俊站在卧室门口，背对着她，站了好几秒。然后他什么都没说，推门进去了。

　　莫莉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那盏小夜灯。暗下来的房间里，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细细的光纹。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喝，打开冰箱，第二格果然放着两盒鲜牛奶，是她爱喝的牌子。她拿了一盒出来，靠在料理台边上慢慢喝，冰凉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点闷热。

　　她想起金俊刚才说的那句“一个女人家家整那么多事忙得过来吗”，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男人啊，明明什么都替你想着，什么都要替你打算好，偏偏嘴上不说。

　　但莫莉知道他的好。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金俊早就认识她，那是大三寒假，冬天的尾巴上，那时候成都的天气还冷得人缩手缩脚。她在九眼桥的酒吧驻唱，他是被朋友硬拉来喝酒的。那天她唱了一首老歌，王菲的《执迷不悔》，唱完之后酒吧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才响起掌声。

　　后来他一个人又来三次。每次都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点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从头到尾不跟任何人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听她唱歌。散场了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而莫莉是直播间开始熟悉他，茉莉觉得这位学长好耍得很，像是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独行侠，又冷又硬，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字。但她偏偏就是那种逆反性格，你不理我我偏要凑上去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闷葫芦。

　　莫莉后来跟李双说，她当时就觉得这个男的肯定有故事。一个人的眼睛藏不住事，金俊那双眼睛里装的，是一整个不愿示人的深渊。

　　现在她慢慢知道了他的事。知道他母亲走得早，父亲事业有成，那么显赫的家境，他从来不炫耀。

　　莫莉把那盒牛奶喝完，空盒子丢进垃圾桶，正准备回房间睡觉，金俊卧室的门突然开了。

　　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是他明天要穿的衣服，大概是提前找好了挂在沙发上。他看见莫莉还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

　　“你咋个还没睡？”他皱眉。

　　“喝了口牛奶，马上就睡。”莫莉说。

　　金俊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嘴角没擦干净的奶渍上，眉心拧了拧，伸出手帮她擦了。”

　　锦江的水还在流，九眼桥的灯还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