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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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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藏不住的。一个人嘴上再硬,身体会替他说话,表情会替他说话。
金柏文叫莫得去书房,是刘姐来传的话。莫莉正窝在沙发上改设计稿,铅笔夹在耳朵上,手上沾了橡皮屑。她拍了拍裙子站起来,路过客厅时看见金俊坐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杯茶,面朝花园的方向。她走过去把他茶几上的茶续了热水,说了句“爸找我,我去一下”,金俊“嗯”了一声。
书房里,金柏文坐在红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颧骨高了,眼窝深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深灰马甲,看起来空荡了不少。他冲莫莉招了招手,示意她坐下。
“茉莉,这段日子金俊状态比以前好了很多。心情好多了,饭量也上来了,偶尔还肯出门。”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桌边,“这都是你的功劳。”
莫莉摇了摇头。“他自己乐观起来了。”
金柏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读得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客套,是一个撑了很久的人在看一个可以托付的人。“莫莉,金家现在情况危急,我身体也不太好。一旦我撑不住,浩然集团可能会落到外人手里——或者交给金权。金权虽然是我所生,人聪明,但心性没有金俊成熟。他手太野,手段太急。公司交给他,我不放心。但如果金俊一直不出手,我也没得选。”
金权沉默良久,继续说:“浩然集团,是我和金俊妈妈打拼下来的,我想……”
莫莉没说话。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
“金俊十五号要去见眼科教授,专攻视觉神经。如果能治好,一切都好说。如果治不好——”他顿了顿,看着莫莉,“我希望你能多费心,帮他振作起来,能管些事情。我身体不太好,万一有什么变故,至少他能保住自己。”
“爸。”莫莉开了口,声音很平,“金俊不是需要人推着走的人。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办。十五号去见教授,不管结果咋样,我都会在他旁边。您放心养身体,其他的事交给我。”
金柏文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当晚回到家,莫莉推开卧室门的时候,金俊坐在沙发上。他换了深灰家居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脸朝着落地窗的方向。窗外枇杷树的影子在玻璃上轻轻晃。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说话。她也没说。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去浴室帮他放洗澡水。
“水温我调好了,睡衣在门口凳子上,拖鞋在浴缸左边。”她站在浴室门口,一样一样地报位置。金俊站起来拿起盲杖,走到浴室门口时停了一下。
“金俊。”她在他身后开口,“你爸今天跟我说了些事。”
“我知道。”
“你知道啥子?”
“知道他会找你。”他偏了一下头,侧脸的轮廓在浴室暖黄的灯光里被勾了一道金边,“他说的话,你不用太着急。”
“为啥子?”
“爸爸喜欢把事情想得很严重。”
莫莉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金俊,他不是把事情说得很严重,他是真的撑不住了。你要不要回公司帮帮他?家业不能落到外人手里——金权虽然姓金,但他心性你比我清楚。你爸说他不成熟。”
金俊沉默了一会儿。“你早点睡。莫操心这些。”
浴室的门在她面前关上了。莫莉站在门口,听见里面水声响起来,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混在水声里几乎听不到。
她洗完澡出来,穿了条粉丝睡裙,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金俊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这次他没说“你是烙饼”。
但他的左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就一下,像是按钢琴键——短暂,轻。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莫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他刚才那句“莫操心”是什么意思。是不想让她卷进来。他把所有的事都锁在自己脑子里,按塔手,意思是“我在,你睡”。
第二天上午,金权和大吉来了。大吉还是那件格子衫牛仔裤,背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电脑包。金换了件深蓝西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莫莉陪金俊在书房里坐着,平板电脑朗读暂停了,金予然把几份合同摊在桌上。金俊抬手碰了碰文件边角,指尖沿着纸页边缘滑过去,摸到某个条款时停住了。
“这条不行。让法务重拟。”
金权嘴角那丝客气的弧度纹丝不动。“法务说这是最低条件了。”
“法务一个月拿多少钱?你的年薪是他的几倍?”金俊的语气平淡,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新条款。大吉你直接盯着法务改,改完发我语音。”
大吉合上电脑就往外走。金权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瞬,然后恢复了。他转身出门时莫莉正好站起来给他让路,两个人离得近了些,她忽然看见他脖颈右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藏在衬衫领口边缘——形状不规则,颜色像牙印。她的八卦雷达瞬间全开了。等书房门关上,她凑到金俊旁边压低声音问:“你弟弟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金俊的手在桌上顿了一下。“不清楚。”
“我刚才看到他脖子右边有个印子。不是蚊子咬的那种,是人的牙齿咬的那种。很深,暗红色的。”她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就是这儿。”
“你观察得挺仔细。”
“你我都画画的嘛,对颜色敏感。”莫莉追着他的脸看。
金俊把文件翻过来,指尖沿着纸页边缘慢慢滑下去。“他有没有女朋友,跟我没关系。”
“他是你弟弟。”
“所以更没关系。”
莫莉撇了撇嘴,心想这对兄弟的关系冷得跟冰箱急冻层一样。她没有再追问。
金权那种人,西装一尘不染,头发一丝不苟,手腕上那款手表贵得够在成都买套小两室,能在他脖子上留牙印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快中午的时候,周姨上来传话,说医院那边来电话,金柏文下午要做个检查。莫莉主动说陪金俊去医院,金俊没拒绝。去医院前,金俊让她把桌上的几份资料读给他听。莫莉翻开第一页,是一份翡翠原石采购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她清了清嗓子,把声音调整到读书模式,字正腔圆地念了两段。
“念错了。”金俊打断她。
“哪里错了?”
“第三行,莫西沙场口,不是莫西沙矿口。场口是翡翠行当的术语,矿口是铁矿煤矿的。”
莫莉低头一看——确实是“场口”。她刚才是扫了一眼顺口念出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会认真看。”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雏菊枸杞茶,“你对翡翠还了解还不够。”
“金俊,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你念错了字,还嫌我说话不好听?”
“念错一个字而已,意思差不多就行了。”她站起来,把文件推到他手边,“不念了。我去换衣服。”
她气鼓鼓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金俊在身后说了一句:“你念错了三个字。我只说了第一个。后两个我没说。”
她脚步顿了一下,转身看着他——他端着茶靠在椅背上,表情是一贯的冷淡。她哼了一声转身出了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他忍着没说后面两个错字,是在让她。金俊式的温柔。
下午两人去了医院。金柏文住的是单间病房,窗台上放了一盆兰草,是周姨昨天送来的。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昨天在书房时更差了一些,颧骨上那层灰暗沉沉的。金俊坐在病床边,墨镜摘了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盲杖。莫莉站在他旁边。父子俩的对话很短——金柏文问了几句公司的事,金俊答了几句。
莫莉去医生办公室问了几句,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金俊一个人站在窗边。医院走廊的灯很白,照在他脸上,把他本就冷硬的下颌线切割得更锋利。他手里握着盲杖,面朝窗外——他看不见窗外的风景,但他站在有光的地方。她走过去,把从自动贩卖机买的温咖啡塞进他手里。他接过去,没喝,把罐子握在手心里。
“医生说你爸血脂偏高,其他指标还好。刘姐说他这段时间没好好吃饭,胃口不好。等出院了得让刘姐多给他炖点汤。”
金俊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下午念错的第二个字,是‘扣点’的‘扣’,你念成了‘折扣’。第三个是‘违约金’,你念成了‘违款金’。”
莫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窗外是成都四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了一地碎金。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咖啡的苦香,远处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两声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