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13、第 13 章 有

　　有些醉意是酒精给的，有些醉意是一个人给的。莫莉分不清今晚是哪一种。

　　公司聚餐，经过几番讨论，最后定在春熙路那家新开的私房菜馆，赵成说庆功，莫莉说好。出门前她站在衣帽间里，对着穿衣镜举着两条裙子——左手粉色真丝，右手白色缎面，在胸口比来比去。金俊坐在卧室沙发上，手里端着杯雏菊枸杞茶，脸朝着窗的方向。

　　“金俊，粉色还是白色？”

　　他没搭腔。

　　莫莉把两条裙子都拎到他面前，裙摆扫过他的手背。“问你呢，穿哪条？”

　　金俊偏了一下头。“你自己没有眼睛？”

　　“我有，但我想晓得你喜欢哪条。”她把裙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摸一下嘛，料子不一样。粉色的是真丝的，白色的是缎面的。”

　　金俊被两条裙子兜头盖脸地砸了个正着。他抬手去挡，手指刚好抓住粉色那条。莫莉眼疾手快，一把从他手里把粉色那条抽走，笑得像只偷了鱼的猫。

　　“原来你喜欢粉色这条！早说嘛。”

　　“我没说——”

　　“你抓的就是粉色。”她把粉色裙子抱在怀里，倒退着往衣帽间走，“金俊，你嘴比鸭子还硬哦，选条裙子都不得说。”

　　金俊的脸黑了一层，把腿上那条白色裙子拎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动作精准得。莫莉在衣帽间里换好粉色真丝裙，对着镜子画口红，戴上那只翡翠镯子和婚戒。铂金素圈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用拇指转了转，觉得这枚戒指今晚格外顺眼。

　　她走到书房门口，金俊已经坐回书桌前，平板电脑在念报告。她靠在门框上，歪头看他。

　　“金俊看上去不太高兴，咋了？”

　　金俊没说话。

　　“你是不是还在想陈凯的事？他已经不是问题了，项目拿回来了。还是说——”她走进书房，在他椅子旁边蹲下来，仰头看他的脸，“你不高兴是因为我要出去吃饭，你一个人在家？你要是不想让我去，你直接说。你说‘不去’，我就不去。”

　　金俊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去。”

　　“那你为啥子摆臭脸？”

　　“我没摆臭脸。”

　　金俊的嘴角动了一下，极浅极浅。莫莉看见了，站起来，侧身坐到他腿上，双手勾住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她做过好几次了，每次他都会僵住然后把她的手扒开。她已经做好了被扒开的准备。

　　他没扒开。

　　他的右手抬起来，按在她后腰上。力道不重，但很稳，稳到莫莉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他的手心很热，隔着真丝裙的薄布料贴在她腰窝上，温度透过丝绸往她皮肤里渗。然后他凑近了。他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和茶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鼻尖上。他的嘴唇停在离她嘴角大概两厘米的位置，没有继续往前，也没有退回去。

　　莫莉的心跳从胸腔一路狂飙到嗓子眼。她的手还勾在他脖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领，把衬衫领口攥出了一道褶。她在那个瞬间想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是不是要亲她？她是该闭眼还是该睁眼？她的口红会不会蹭到他衬衫上？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转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啥子。然后他松开了手。

　　“你香水喷多了。”

　　莫莉从他腿上弹起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后退了两步，鞋跟在木地板上敲出慌乱的脆响。“我我我——我走了！赵成他们在等！”

　　她抓起包，踩着高跟鞋夺门而出。跑下楼的时候差点在楼梯上崴了脚，刘姐在客厅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少奶奶，脸咋个这么红？”

　　“热的！”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门。

　　书房里，金俊坐在椅子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那里有一小片被她的手指攥过的触感，衬衫领口皱了一小块。他放下手，拿起平板把朗读进度往回倒了三分钟——刚才那三分钟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然后他端起桌上那杯雏菊枸杞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放下杯子。

　　聚餐在春熙路的私房菜馆。赵成订了个包厢，工作室几个人都到了，桌上摆满了菜——蒜香鸡、夫妻肺片、水煮鱼、辣子鸡，红油辣椒堆得冒尖。李双也来了，坐在莫莉旁边，看她穿着粉色真丝裙子戴着婚戒，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晚打扮得跟豪门小娇妻一样，啥子情况？”

　　“就是小娇妻啊，”莫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结了婚不就是小娇妻了？”

　　赵成站起来举杯。“茉莉，《紫气东来》这个项目，是你拿下来的。没有你，咱们工作室今年上半年就是白干。我跟合伙人商量了，给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莫莉端着酒杯愣了一下。百分之二十。她在这个工作室从实习做到现在，画了几百张设计稿，加了无数个通宵的班。她从来没想过股份的事，就像她从来没想过有个人会替她把被截的项目要回来。她站起来跟赵成碰杯，一口干了。李双在旁边带头鼓掌，包厢里热闹成一团。然后她端起第二杯，又干了。

　　李双看着她连喝三杯，拉了拉她的袖子。“你悠着点，你那个黏人老公还在家等着。”莫莉把杯子放下，笑了。“他今天没催我。”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金俊从来不催她。但他每次都在她回家的时候坐在沙发上，面前放一杯银耳汤。

　　散场的时候赵成叫了辆车送她回去。车到金宅门口，她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石板小径上，脚步有点飘。推开卧室门，金俊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深灰家居服，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

　　“几点了？”他问。

　　莫莉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了两下才聚焦。“十一点。你又没睡？”

　　“醒了。”他把烟搁在茶几上。

　　莫莉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走到沙发前，低头看着那碗银耳汤，忽然笑了一声。“金俊，你每次说‘醒了’，其实就是根本没睡。你等我，但你不说你在等我。

　　她转身走到墙角把吉他抱起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弹琴。她喝得有点上头，手指拨弦的力道比平时重，唱的歌跟那天唱的不是一首——调子更慢，声音更软，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条线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金俊坐在她旁边，侧耳听着。她唱完最后一个音，把吉他放在一边，歪头看着他。“金俊，我今天拿了股份。赵成说给我百分之二十。我以前觉得，我莫莉这辈子就是一个人拼命，一个人扛，一个人还债。现在不是了。”

　　金俊没说话，但他的手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往她的方向挪了半寸。

　　“你帮我拿回来的项目，你帮我出的头。你不说，但我知道。”她把脸凑近他，酒气混着她身上柑橘调的香水味，两个人的呼吸忽然撞在了一起。她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喉结。嘴唇贴上去的那个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唇下滚了一下。他的脉搏在她唇间跳得又快又重，像擂鼓。然后她退回来，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嘟囔了最后一句：“学长，你对我太好了。”

　　金俊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莫莉从沙发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他转身去了浴室，水声响了很久。出来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他没在意，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她在书房里攥他衣领时那个力道，又想起她在车上戴戒指时翘得老高的无名指。她总是这样——说最怂的话，做最勇的事。

　　今晚尤其勇。他摸了摸自己的喉结，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湿的触感，像被一片温热的花瓣碰了一下。然后他又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早上莫莉被闹钟吵醒，头疼得像是有人在她太阳穴上敲架子鼓。她翻了个身，看见金俊还躺在旁边——平时他早起了，今天没起。他的眉头皱着，脸上有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比平时重。

　　“金俊？”她撑着胳膊坐起来。他没睁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她伸手摸他的额头——烫的，烫得跟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杯子一样。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昨晚他在沙发上等她等到十一点，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件家居服，晚春的成都夜里还凉得很。他坐了很久，然后又去浴室冲了凉水澡。她凑近他的脸，看着他拧着眉的脸。

　　她轻手轻脚去楼下端了粥和退烧药上来。

　　“金俊，吃药了。”她把药片放在他手心，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他偏了一下头，抬手拽住她的手腕，想把她的手推开。力道不大，但他拧着眉头说“不吃药”。沙哑的声音里带着鼻音，那个“药”字的尾音往下沉，像一块被水泡软的石头。莫莉低头看着他拽在她手腕上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发烫。她忽然笑了。这个人，平常硬得像块石头，生了病反而会拽人手。

　　“你把药吃了。”她把药片重新放进他手心，把水杯塞进他另一只手里，“吃完我给你弹吉他。”

　　金俊拧着眉头把药吞了，然后拽着她的手腕没松。“弹那首。”

　　“哪首？”

　　“《雨季》。”

　　莫莉差点笑出声。他嘴上说歌词不怎么样，现在生病了反而要听这首。“你上次说歌词不怎么样。”

　　“韵脚改了没得？”

　　“改了。第二句和第三句，你上次说‘拒绝’和‘深夜’不押韵，我换成了‘拒绝’和‘妥协’。金俊，你这个人，生病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乖。”

　　她转身去拿吉他，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身后闷闷地说了一句：“韵脚没错。是你不押。”

　　“啥子？”

　　“第二句的‘你’和第四句的‘我’，不押。”

　　莫莉愣在原地。她把吉他抱起来，坐在床边开始弹。这首歌词她改了三版，他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每一句的韵脚，然后用一个生病的沙哑嗓子告诉她——问题不在韵，在人称。第二句的“你”和第四句的“我”，不押。因为歌里的人，没有走到一起。而他们走到了。她低头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忽然觉得这个人生病的时候不是变乖了，是变呆了。清醒的时候他绝不会说这种傻话。

　　吉他声停下的时候，床头柜上手机震了。屏幕碎了一个角——是昨晚回来的时候磕在茶几上的。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妈妈。莫莉看了金俊一眼，他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她接起电话，走到窗边。

　　“妈。”

　　“莫莉，你最近咋样？”曾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好久没给妈妈打电话了，是不是工作太忙了？”

　　“挺好的，妈。”莫莉用手指抹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裂纹，“你呢？身体好不好？按时吃药没得？”

　　“吃了吃了。你在成都还好不？钱够不够花？不够妈给你打点——”

　　“够。妈，够的。”莫莉闭上眼睛，压住了嗓子里的酸涩，“你莫操心我，把自己身体养好。我过阵子回外婆家看你。”

　　挂了电话，她靠在窗台边站了很久。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四月就要过完了，枇杷黄了一树。她低头看那个摔碎的屏幕。裂纹从手机左上角蔓延开来，像一张蜘蛛网。她没有跟妈妈说结婚的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也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跟妈妈解释“商业联姻”，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妈妈知道自己拿婚姻还了莫正林的人情债。

　　但刚才在电话里，她差点没忍住。她想跟妈妈说，妈，我嫁了个人，他脾气不好，嘴特别毒，但他给我留床头灯，他帮我拿回被截的项目，他记得我咖啡不放糖，他生病的时候拽着我的手腕不松。她想跟妈妈说这些，但她没有。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把这些日子攒下来的那点甜全倒出来，倒完之后她就没有了。

　　金俊忽然开口：“刚才是你妈？”

　　莫莉从窗边转过身。他躺在床上，脸对着她的方向。“嗯。她问我最近好不好。我说挺好的。”

　　“你没说你结婚了？为什么结婚不通知妈妈？”

　　莫莉走到床边坐下来。“没说。”

　　金俊沉默了一会儿。“下次，可以说。”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半边脸，声音从被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刘姐熬的粥，给你留了一碗。在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