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所属》长庚璃月

12、第 12 章

　　家不是一间房子，是那个人站在你身边的时候，所有的风雨都绕了道。

　　莫莉是被自己的咳嗽呛醒的。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砂纸，每咽一次口水都能磨出火星子。她睁开眼，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两点十四分。

　　《紫气东来》的项目第九天就提前收了工。那块最大的老坑冰飘花翡翠原石，被她雕成了一组古典首饰。另一块玻璃种原石，雕了一组文房雅玩——笔筒上盘着一条螭龙，鳞片细得分了十一层；镇纸做成了半卷竹简的样式，上面刻的《赤壁赋》连落款的飞白都保留了。验收那天，甲方派来的人拍了照片发回去，半个小时后就回了四个字：超预期，结款。

　　莫莉把最后一件作品交出去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身体已经在报警了。连轴转了九天，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靠咖啡吊着一口气。验收结束的瞬间，那口气忽然松了，所有被压住的疲倦和病毒像决了堤一样涌上来。

　　项目提前两天完工，莫莉在高铁上就开始嗓子疼，到家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头栽进沙发里，连拖鞋都没力气蹬掉。

　　金俊坐在旁边，手里的咖啡冒着热气，纹丝不动。

　　莫莉哑着嗓子，声音像砂纸蹭过铁皮：“金俊，我嗓子疼。”

　　“听见了。”

　　“你是不是该关心我一下？”

　　金俊抿了口咖啡，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少说话，对你养嗓子更有用。”

　　莫莉噎住了。这话逻辑上没毛病，但听着怎么就这么不是滋味呢。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嗓子实在不给力，只好作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没两分钟她就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带上了。金俊走到客厅，脚步不疾不徐，在沙发边停了一瞬。莫莉蜷成一团，呼吸粗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睡着了也不踏实。

　　他抬手，指尖在她额头上虚虚一探——有点烫。

　　“刘姐。”他走到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炖个雪梨百合汤，少放糖，她嗓子发炎。”

　　刘姐应了一声，麻利地开冰箱拿食材。金俊转身往回走，路过沙发时脚步又顿了一下，弯腰把莫莉蹬掉的那只拖鞋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摆在她脚边。

　　他继续喝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莫莉一觉睡到傍晚，被雪梨汤的甜香味勾醒。刘姐笑眯眯地端上来一碗，说是炖了一下午的。莫莉喝了两口，清甜温润，从嗓子眼一路熨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她瞥了一眼书房的方向，门关着，金俊在里面。

　　这个人，永远嘴比石头还硬。

　　喝完汤，莫莉看了眼手机，群里的消息——晚上工作室聚餐，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音乐餐吧。

　　她想到一件事，“甲方”陈凯肯定去。

　　一想到陈凯那双黏糊糊的眼睛和“不经意”搭上来的手，莫莉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上回聚餐他喝多了非要送她回家，她在地下车库里差点跟他翻脸。这事儿她没跟金俊提过。

　　但她又不想在同事面前露怯。大家都带了家属，她之前嘴快，信誓旦旦地说老公一定来接。李双还渲染了一番——说他又高又帅，气质清冷禁欲，活像小说里走出来的人。姐妹们羡慕得嗷嗷叫，她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然后现在问题来了。

　　怎么开口求他？

　　莫莉深吸一口气，决定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她翻出金俊最爱的那款咖啡豆，仔仔细细地磨粉、控温、手冲，每一个步骤都拿出了当年写毕业论文的认真劲儿。末了双手捧着杯子，像敬茶一样端到他面前。

　　金俊接过来抿了一口，面无表情：“糖放多了。”

　　莫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出师不利。她赶紧接过杯子，又重新冲了一杯，这次只放了半块方糖，小心翼翼地搁在他手边。

　　金俊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没再说什么。

　　莫莉觉得时机成熟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那个，晚上工作室有个聚餐，你要不要一起去？大家都带了家属，可热闹了。”

　　金俊没接话。

　　她硬着头皮继续：“或者……你忙的话，结束的时候来接我也行？不远，就在世茂那边，开车二十分钟就到。我之前跟大家说了你会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多没面子啊……”

　　“面子？”金俊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讽刺，“你怕什么？要面子，不怕让人知道你嫁了个瞎子？”

　　莫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沙发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可就是这种平淡，像一把钝刀，生生地剜在她心口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是的，我没那个意思，我只是——

　　话还没出口，金俊已经站起身，伸手准确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把她往旁边一带。

　　不是推开，是拽开。像挪开一件挡路的物品。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盲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莫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那温度不冷不热，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隔着一层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忽然觉得嗓子又开始疼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出乎意料的快。

　　《紫气东来》翡翠展的热度还没过去，微博上突然冒出几条爆料，说主创莫莉背后有金主，资源都是“睡”出来的。配图是她和一个中年男人在餐厅吃饭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暧昧不清。那个中年男人她认识，是展方的项目对接人，那天在场的还有三个同事，偏偏照片只框了他们两个人。

　　热搜蹿得很快，评论区乌烟瘴气，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莫莉看到的时候手都在抖。入行这些年不是没被造过谣，但被推到热搜上全网围观还是头一回。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证据准备发律师函，结果手机还没放下，赵成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莫莉姐，热搜撤了！营销号全部删帖发道歉声明了，动作太快了，我还以为是你们公司找的人……”

　　莫莉刷新了一下页面，果然，那几个爆料的营销号齐刷刷地挂出了道歉声明，格式统一、措辞一致，像被人按着头写的一样。评论区已经开始反转，有人截图对比，发现那些所谓的“实锤照片”全是断章取义的裁图。

　　她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切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她起身走到书房门口，门依旧关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

　　“金俊。”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嗓子还没好利索，声音听起来有些破碎，“是你帮我处理的，对不对？”

　　没有回答。

　　“我知道是你。”她把额头抵在门上，声音闷闷的，“你别不说话，你理我一下。”

　　门那边安静得像一颗石头。

　　莫莉靠在门上，慢慢蹲了下来，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母亲每天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父亲回家就有热汤热饭吃。母亲总说，女人持家是本分，把家料理好了，男人的心就留住了。可父亲的心还是没留住，他有钱之后就往外跑，换了一个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母亲哭着问他为什么，他说，男人嘛，这就是本事。

　　那时候莫莉以为，人性就是这样了。爱是算计，婚姻是交易，忠诚是写在纸上的童话，现实里谁当真谁傻。

　　她抱着这个认知长到了二十几岁，谈过几场不咸不淡的恋爱，分过几次不痛不痒的手，对谁都留三分余地，从不把心交出去。她觉得这样很好，安全，体面，不会受伤。

　　然后她遇见了金俊。

　　这个人说话刻薄，脾气古怪，嘴硬得像蚌壳，撬都撬不开。可他会在她睡着的时候让刘姐炖汤，会不动声色地替她解决掉那些脏水，会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她一个不必开口就能回去的地方。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人稳妥地接住，是这种感觉。

　　莫莉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金俊，我知道你听得见。”

　　“我以前觉得，人心都是会变的，谁都靠不住。我妈靠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靠住。”

　　“可是你不一样。”

　　她停顿了一下，睫毛微微颤动。

　　“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安稳。”

　　书房里依旧没有声音，但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扇紧闭的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动了一下。

　　莫莉抬头，

　　今夜无星，夜色却格外温柔——

　　像极了他，

　　从不开口说爱，

　　却替她挡下了所有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