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有 ...
-
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第二天上午,莫莉用脚尖顶开书房门,探进半颗脑袋。金俊坐窗边,摊手上夹了根没点的烟,目光钉在窗外。
“金俊,太阳好,玫瑰开得正盛。去花园看书,我给你泡茶——”
“不去。”
两个字,剪刀一样。
莫莉笑容挂了三秒。书往桌上一搁,啪。“好,不读。”她坐进对面椅子,翘起二郎腿刷手机。五分钟后扣下手机,盯着他看。
金俊被盯足两分钟:“看啥子。”
“看帅哥。”
他手指顿了一下。
楼下门铃响。刘姐上楼,声音难得轻快:“俊少爷,苏先生来访,您大学同学。”
金俊眉毛微动,合上书:“让他上来。”
莫莉放下腿,整了整衣领。苏适时出现在门口——藏蓝风衣,高个,金丝眼镜,笑起来嘴角一个浅酒窝。标准精英长相。
“金俊,好久不见。”他目光转向莫莉,“嫂子?”
“我妻子,莫莉。”金俊措辞正式,像签文件。
苏适时眼睛一亮,笑出酒窝:“嫂子好,我叫苏适时,金俊四年室友。嫂子真漂亮,这闷葫芦怎么骗到你的?”
莫莉笑了:“你们聊,我去切水果。”出门时听见苏适时压低声音说了什么,金俊冷声回“你废话真多”。
草莓红艳,香气足。她一颗颗洗了摘蒂,白瓷盘码好,又切碟水蜜桃淋蜂蜜。端盘上楼,拐角就听见苏适时的笑声,爽朗松弛。和金俊独处时的沉闷,是两个世界。
推门进去,茶台上摊着泛黄相册。苏适时指着某页:“你那时比现在还瘦,竹竿似的。”
莫莉弯腰瞄一眼。照片上金俊二十出头,白衬衫,站银杏树下。那种表情她从未见过——不算笑,嘴角微微上扬。还没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少年气。
“好看吧?”苏适时冲她眨眼。
“苏适时。”警告的语气。
“好好好。”他举手投降,塞颗草莓进嘴,“嫂子这草莓甜。”
莫莉笑着应答了,续茶,退到书架旁,耳朵竖着。
两人聊公司,聊老同学。谁结婚,谁出国,谁创业栽了又爬起来。金俊大部分时间只听,偶尔嗯一声。
苏适时坐了一小时告辞。莫莉送到楼梯口,他回头望眼书房,压低声音:“嫂子,金俊嘴硬心软,什么都闷心里。你多担待。”
“我晓得。”
她回书房收拾。金俊还坐着,端杯凉茶,目光又回到远处。莫莉端果盘经过——
他就在那时起身。
距离太近。她转身,他站起,胸口撞上她手肘。草莓滚落一颗。莫莉伸手去接,额角撞上他下巴。
“嘶——”金俊闷哼。
莫莉捂着额头后退。抬头看他正捂下巴,眉头拧着,耳朵却已红透。
她低头看自己——刚才那一倾,胸口撞上他手臂。隔着羊绒衫,触感不算明显。但他显然感觉到了。
“你……”金俊张嘴,又咽回去。
“你啥子你!”莫莉盘子一放,抄起枕头砸过去,“金俊你故意的!前天晚上摸胸,今天撞胸,你觉得我好欺负是不是!”
金俊被砸退一步,后腰撞上沙发扶手,又恼又无奈:“我不是——”
“每次都这么说!”她又砸一下,脸比草莓红,“你是不是对我有想法!”
话出口,书房死寂。窗外玫瑰花瓣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金俊表情凝固。他伸手接住枕头,攥紧,指节泛白。
“莫莉。”
“干啥子!”
“消气没有?”
“没有!”
他看着她。鼓腮帮,圆瞪眼,手里还举着枕头。明明在生气,像只炸了毛的猫。
“你昨天说的事,”他开口,声音低了些,“你工作的事。我去跟爸说。”
莫莉手僵在半空。
“你不是让我自己解决?”
“改主意了。”他抽走枕头,放回沙发,往门外走,“下楼。不是要去花园?”
莫莉愣两秒,小跑跟上去。
四月花园有一种带刺的丰盛。玫瑰开到最盛,红的白的黄的,香气浓烈得近乎锋利。几棵银杏刚抽新叶,嫩绿的扇形叶片在风里抖,像一群刚学会飞的蝴蝶。草坪修剪得整齐,青石板小径两旁一排茶花刚谢,花瓣落在泥土上,颜色还没褪尽。
金俊走得慢,莫莉隔着一臂距离跟着。大半圈后,他在玫瑰圃前停住,低头看那些蜷曲的花瓣。
“为什么不靠金家,非要自己出去工作?”他问。
莫莉蹲下,指尖虚悬在一朵红玫瑰上,没碰那些刺。
“我妈的事上次说了。”她站起来,“还有一个原因。”
金俊看她。
“毕业那年,全国大学生设计赛金奖。评审老师拉着我的手说,莫莉,你有天赋,别浪费。”她目光落在那朵玫瑰上,“那老师已去世了。而我的理想还在的。”
她抬眼看他:“所以我要工作。我答应了自己的。”
金俊没说话。他看那些玫瑰,又看她。目光里有什么在融化,像冰川边缘的薄冰被春水一块块带走。
莫莉站起来拍掉草屑,从口袋摸出保鲜袋——几颗切剩的草莓。她咬一颗,酸得皱鼻子。
“太酸了。”
茉莉手上有半颗被咬过的草莓。
“酸吗?”
他微微低头,就她的手咬走。嘴唇没碰到她手指,但她能感到他呼出的热气。
他咽下去,表情没变,她看见了。
心跳漏一拍。
“酸不酸?”
“……还好。”
“还好是啥子意思?酸就酸,不酸就不酸。”
傍晚金柏文回来,身体恢复不错,脸色不如前,走路慢了。半躺罗汉床上,刘姐给盖了薄毯。
晚饭清淡。山药排骨汤,豌豆尖,东星斑。老爷子喝大半碗汤搁了筷子。
莫莉放下碗看金俊。他正看过来,目光碰一下,微微点头。
“爸。”莫莉坐直,“有个事商量。”
金柏文抬眼看她。
“《紫气东来》项目,客户指名我主创。周期三个月,做完还有两个单子排着。”声音平稳,不撒娇不示弱,“我想继续工作。”
老爷子眉头皱起。
“家里不缺你这工资。”
“我晓得。但学了这么多年画画,不动就废了。”她手指交叠膝上,“爸,我不会耽误家里。金俊的汤我每天炖,花园我打理,家里事我安排好。”
“女娃子家家,抛头露面——”
“爸。”金俊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分量极重。他把筷子横搁碗上,抬眼,“她做正经美术设计。作品多次奖。荒废了,可惜。”
老爷子目光在金俊脸上停住。他了解这个儿子——从不管别人事,更别说主动为谁说话。头一回。
“……倒会帮媳妇说话。”老爷子哼一声,没了火气。
金俊没回话,夹了筷子豌豆尖。
老爷子沉默片刻,端茶杯喝一口,摆手:“自己拿主意。一条——顾好金俊。”
莫莉点头:“好的,爸!”
晚饭后莫莉在厨房泡茶,哼完整首歌。听见脚步声,回头。金俊站在门口。
“跟我上来。”
他把银行卡放床头柜上。黑色卡面。
“没额度限制。”他坐床沿,语气平淡,“你要工作就工作,不想干就辞。别在外面凄惨兮兮,让人以为金家苛待你。”
莫莉盯着卡,三秒。
脸色变了。
“金俊,你啥子意思?”她拿起卡翻面,“施舍我?”
“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我说那么多你当耳旁风?”声音拔高,“我说要靠自己,你转头给卡让我不想干就辞——你觉得我在开玩笑是不是?”
“我只是——”
“你只是不信我能靠自己。”她把卡推回去。
她转身出卧室。门关上,电话响,李双来电。
莫莉去了李双公寓。
玉林路老楼六楼,没电梯,楼道贴满小广告。李双穿睡衣开门,头发乱成鸡窝,叼根棒棒糖。
“咋了。”拉她进门,冰箱拿两罐啤酒。
莫莉讲了十五分钟,从头到尾。李双盘腿坐沙发,剥花生,壳扔半个茶几。
“气人吧?”莫莉灌口酒。
“气人。”李双点头。
“对不对!我掏心掏肺说了那么多,他就给张卡!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就是。”李双又点头。
莫莉气消了点,剥颗花生扔嘴里。
“不过。”李双话锋一转,咬啤酒罐边沿,歪头,“莫小莉,问你个问题。”
“啥?”
“他不是乱花钱的人吧?你说他对自己抠死,手机三年不换,衣服穿到起球。”
“……嗯。”
“那他给你一张没额度限制的卡,你猜他什么意思?”
莫莉嚼花生的动作慢下来。
李双把啤酒罐往茶几一搁,语气像解题:“一个抠得要死的男人,给你随便刷的卡。他不是觉得你没能力,他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没地方哭。你这个人,认定了靠自己,撞南墙也不回头。他怕的就是这个——怕你撞了南墙不回头,弄得一身伤。”
莫莉不说话了。看茶几上花生壳,摆成方形,拆散,摆成圆。
“他虽然不会说话,”李双扔颗花生进嘴,“但好像也没那么坏。”
十点半,莫莉回金宅。
卧室灯亮着。金俊靠床头看书,听见开门翻一页,没抬头。她换鞋,站床边十秒,伸手从他衣兜掏出那张卡。
金俊翻书动作停住。
“这张卡,”莫莉举到他面前,“没额度限制,真的假的?”
“……真的。”
“刷辆跑车呢?”
“你自己签字。”
莫莉翻来覆去看,揣进睡衣口袋。
“收下了。”她爬上床,裹好被子,背对他。
金俊没说话。她感觉到背后床垫微微震动——他好像在笑。极轻极轻,几乎只是呼吸的变奏。
她把被子拉高,盖住嘴角。
接下来一周,莫莉忙得脚不沾地。
《紫气东来》进入创作阶段,天天泡工作室画稿、选料、打样。金俊晚八点让章杰把车停商业楼下,她每次都摆手说不用。章杰默默熄火,等到她出来再发动。
陈凯代表甲方监督进度,明翠展览馆项目监理。莫莉每次见他出现在工作室门口,后背就自动绷紧。不表露异样,开会开会,汇报汇报,公事公办。
这天加班到十一点,出商业楼时整条街已安静。路灯昏黄,影子拉得长,像被风吹歪的竹子。
“莫小姐。”陈凯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步转身。他站旋转门旁,转车钥匙,路灯下笑容殷勤。
“这么晚,送你回去。顺路。”
“不用,打车。”冷淡有礼。
“这时间不好打车,别跟我客气。”他往前走两步。
“真的不用。”她后退一步,掏手机,“车到路口了。”
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稳,高跟鞋敲地砖清脆响。不回头,但他目光像块湿布贴在背上,让人浑身不适。
拐过街角才停,靠墙长吐一口气。
回家已过半夜。
推门,床头灯亮着。金俊靠床头。
“还没睡?”莫莉放下包,踢掉高跟鞋。
“几点?”
“一点。”说出口才觉出时间太晚,心虚缩脖子。
金俊合书,目光扫过她脸,停在她脚后跟磨出的红印上。
“工作室附近有套公寓,我名下。钥匙在司机章杰那儿。太晚别往回跑,住那边。”
莫莉正揉脚后跟,抬头,眼珠转。
“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不在家,谁给你放洗澡水?谁揉腿?”她认真数,“而且你这个人,我不在肯定不吃晚饭,熬夜看书,第二天脸色差死。我住一晚公寓,你糟蹋自己一晚。划不来。”
金俊皱眉:“我没那么——”
“你有。”她截断,换副狡黠语气,“除非你答应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每天出门上班,你每天出门走两小时。”她竖两根手指,“不是在家走来走去,是出门。花园也好,街上也好,找苏适时喝茶也好。反正不能成天闷屋里。”
金俊没说话。
“答应就住公寓,不答应我天天半夜回来吵你。”
“……好。”那个字几乎是挤出来的。
莫莉满意点头,翻身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床头灯灭,黑暗填满房间。闭眼,困意涌上。
“学长。”黑暗中她忽然开口,声音困意朦胧,软糯。
“你叫我啥子?”金俊声音明显一顿。
“学长嘛。”她脸埋枕头,闷闷的,“今天听苏适时也叫你学长,觉得还是学长顺口。”
“……随便你。”
“学长,问你件事,老实回答。”
金俊没应声,也没拒绝。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沉默三秒。金俊翻身,声音带着被吵醒的烦躁和一丝不自在:“你哪根筋不对,大半夜问这个。”
“那你为什么那么克制?”她把脸从枕头抬起来,声音轻了,轻到融进夜色,“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不……那啥。是我不够好看?还是你不喜欢我这类型?”
沉默。比之前每次都长。长到她以为他睡着,或打算装睡回避。
然后金俊的声音响起。很低,很沉。
“你我结婚,家里安排。我又看不见……医生说有希望复明,只是有希望而已。”
他顿住。黑暗中她听见他呼吸不太平稳——被压得很深、几乎听不出的波动,像冰川底下的暗涌。
“你说什么?”莫莉慢慢坐起来。
金俊没说话。他在黑暗中的轮廓格外清瘦,肩线像被风雪侵蚀的山脊。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纸擦木头。
“你自己说的,医生的诊断你早知道。”他停一秒,“该不会又自作多情了吧莫莉,我们婚前有约定,别随便打老子主意。”
“谁打你主意,你想得美。”
夜风把窗帘吹起又落下。久到月光从一片云里游出来又游进去。
然后她哭了。
眼泪无声滑落,滚过脸颊,滴在枕头上。没出声,肩膀微微发抖。她明白了——这男人一直在为她着想。他可能一辈子看不见。所以他克制,疏离,把自己裹在冰壳里。
夜很深。有些东西在深夜里,正在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