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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难清 阳光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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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是金色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那种温温的,像是被谁用手掌捂暖了再洒下来的,空气里有青草的气味,还有夏天特有的那种燥热,混着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她坐在缘侧的木地板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荡,够不到地面。
好像那时候什么事情都能让她笑出来,风吹过来她笑,蜻蜓飞过去她笑,哥哥板着脸说“不要乱跑”她也笑。
笑啊笑啊,像是笑不完似的。
“满月,”旁边传来无奈又只能纵容的声音,“你又踩花坛了。”
她转过头。
真田弦一郎站在她旁边,比她高一个头。
其实也没高多少,但那时候的视角就是这样,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T恤,头发比现在短一些,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但表情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他手里拿着她刚才踢掉的凉鞋,皱着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沾着泥巴的脚丫。
“把脚伸过来,”他说。
她眨了眨眼睛,然后乖乖地把脚伸了过去。
他在她面前蹲下来,拿起一只凉鞋,替她穿上去。动作有些笨拙,像是不太习惯做这种事,但很认真,手指笨笨地扣着鞋带,系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蝴蝶结。
“另一只,”他说。
她又把另一只脚伸过去。
他低着头给她穿鞋,她垂着眼看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的发梢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哥哥,”她开口,“你好像阿姨。”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微微皱了皱眉,“胡说。”
“不是说你长得像,”她认真地纠正,“是说你像阿姨一样照顾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继续给她系鞋带,而她看着他头顶那个小发旋,忽然笑了。
“弦一郎哥哥,”她又叫了一声。
“嗯?”
“你最好了。”
他系鞋带的手指停了一下。
之后的动作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耳朵尖泛起了淡淡的红。
“……知道了,”他低声说。
她把腿放回缘侧,晃了晃已经穿好鞋的脚丫。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
真田家的庭院,夏天永远是这个样子的。
蝉鸣,青草,被晒得发烫的石板路,还有廊下挂着的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真田弦一郎盘腿坐在道场的木地板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是《孙子兵法》。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手指顺着字行移动,嘴里小声念着什么,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道场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从缝里探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两块切好的西瓜。
“哥哥——”
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真田抬起头,看见门缝里露出半张脸,雪之下满月正趴在门边,金色的头发有些乱了,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显然是偷偷跑过来的。
“爷爷在午睡,”她压低声音偷偷摸摸地说,“我给你拿了西瓜。”
真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西瓜,又看了一眼道场外亮晃晃的庭院。
“……爷爷说过,午睡时间不能偷吃零食。”
“西瓜又不是零食,”她理直气壮地提高了一些音量,又生怕谁听到似的四下里扫了一圈,“是水果。”
她把门推开一些,端着盘子走了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把盘子放在两人中间。
西瓜切得很整齐,是那种带皮的一块一块,红瓤绿皮,看起来很甜。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下巴上,她用手背胡乱一擦,然后又咬了一口。
“好甜,”她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
真田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摊开的那本书。
他合上书,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确实很甜。
她看着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我没骗你吧?”
他低着头,又咬了一口。
“……嗯。”
雪之下一直喜欢海,喜欢那种无边无际的蓝,喜欢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喜欢白色的泡沫在脚边散开又退去。
她总是说,海的深处住着她妈妈,所以每次不开心的时候,她就去海边坐一坐。
这天她心情不好,不是因为什么大事,上午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的花坛边玩,不小心踩坏了爷爷最喜欢的几株紫阳花,爷爷倒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被踩断的花茎,叹了口气。
但她心里难受。
真田不知道是怎么发现她心情不好的,也许是因为她午饭后一直不说话,也许是因为她坐在缘侧看着院子发呆,也许是因为他从道场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偷偷揉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问。
他只是在院子里找到了她,开口直截了当地说,“走吧。”
“去哪儿?”
“看海。”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像是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手里已经拎着她和他自己的两双凉鞋。
“爷爷那里我来说,”他说,“走吧。”
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去,穿过几条巷子,绕过几户人家的院子,再走一段下坡路,就能闻到海的味道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地铺在灰白色的路面上。
到了海边,她脱了鞋子,踩着湿润的沙地往前走,海水漫上脚背,凉凉的,带着细碎的沙粒,她弯腰捡起一枚贝壳,看了看,又扔回海里。
真田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没有下水。
他坐在一块被晒得温热的礁石上,看着她蹲在浅水区,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望向远处的海平面,落日将那片蔚蓝染成一幅橘红的水彩画。
“哥哥——”她忽然叫他。
他转过头。
她站在水边歪着头看他,手里拎着一根湿漉漉的树枝,夕阳的光落在她的发梢,将那些金色染成更深的蜜色。
“你说,海里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海里的……”他认真地想了想,把先前读过的书都在脑子里剐了一圈,“有鱼,有珊瑚,有沉船。”
她眨了眨眼睛,“那妈妈在那里会无聊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的,因为她在看你。”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笑了起来。
她丢下树枝,跑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弦一郎哥哥,以后你每天都能陪我来海边吗?”
他看着她,伸手将她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看着她眼睛里倒映的落日,认认真真地回答道,“……每天不行,但你想来的时候,我可以陪你来。”
“真的?”
“真的。”
神奈川的冬天偶尔会下雪,但一般都是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那次雪下了一夜,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她趴在窗边,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眼睛亮晶晶的,她穿好厚外套,戴上帽子,围巾围了两圈,兴冲冲地跑出院子。
然后她发现,院子里的雪被人扫过了。
一条窄窄的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里那棵老松树下,路的尽头,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雪人。
雪人大概只到她腰那么高,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肚子,两根树枝做的手臂,脸上嵌着两颗小石子当眼睛,鼻子是一截胡萝卜。
她蹲下来,看着那双石子做的眼睛,又转头看了看路尽头的方向,真田弦一郎正站在廊下,手里拿着扫帚,装作在扫另一边的雪。
她没有叫他,只是站起身,跑过去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
“哥哥!”
他放下扫帚,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雪人还没戴围巾。”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别开脸,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的小围巾递到她面前。
“……给你的雪人。”
她伸手接过那条围巾,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抬手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分了一半缠在了他的身上,“哥哥也没戴。”
他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真田玄右卫门从外面带回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说是朋友从京都寄来的点心,盒子放在客厅的柜子里,谁都不许动。
但雪之下闻到了味道。
甜甜的,带着一点花香。
她扒在柜子旁边,踮着脚尖,偷偷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是京都那家很有名的果子铺做的,她听说过,但从来没吃过。
她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真田弦一郎。
他正站在门口,双臂环抱,皱着眉看她,动动脚趾头都知道这个坏丫头脑子里面在想什么东西。
“不行,”他说。
“哥哥——”她拖长了声音。
“爷爷说了,不能动。”
“就尝一小块。”她伸出小拇指,比了比指尖那一点点,“一小块。”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全是恳求的眼睛。
他沉默了五秒。
然后叹了口气。
“就一小块。”
盒子被打开了,里面的点心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像是艺术品,上面印着精致的图案。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掰了一小半,放进嘴里。
甜甜的,糯糯的,带着一种她从来没有尝过的香味。
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然后她又掰了一块,递到他面前,“哥哥也吃。”
他看着那块点心,又看了看她,“……会被发现的。”
“我们把它摆回原来的样子,”她继续怂恿道,“爷爷不会发现的。”
她又往前递了递。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接过来,放进了嘴里。
她看着他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笑了。
当然,后来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因为盒子里少的不止一块,而他们摆回去的样子,实在太过拙劣。
真田玄右卫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被重新摆过却明显不对称的盒子,又看了看面前并排站着的两个孩子。
一个低着头,一个还在偷偷舔嘴角。
“弦一郎,”老人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真田的身体僵了一下,“是你干的?”
他没有说话。
“是我,”他旁边的声音响起来,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反正都已经这样了”的劲儿,“哥哥是帮我望风的。”
真田转过头看着她。
她也正看着他。
然后她朝他眨了眨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爷爷处罚了他们。
罚他们一起跪在道场里,面壁思过两个小时。
她跪了十分钟就开始晃,十五分钟的时候已经靠在了他肩膀上。
“哥哥,”她小声说,“我腿麻了。”
“……不要说话。”
“我膝盖好疼。”
“……”
“哥哥——”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这样好一点吗?”
她在他肩上蹭了蹭,“嗯,好一点了。”
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廊下的灯还亮着,透进来昏黄的光,他们两个人靠在道场的地板上,听着院子里传来的风声和虫鸣。
她闭上眼睛。
幻想夏天的风,和永远都不会停的蝉鸣。
尖锐的铃声刺穿了所有温暖的光线,将所有闪亮的碎片都震成了粉末。
雪之下满月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她躺在被褥里,身上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
但现实很凉。
手机在枕边响着,屏幕亮起来,显示着一个她熟悉的号码,她伸手拿起手机,指尖有些不听使唤。
“喂?”
“满月?”电话那头是幸村精市的声音,带着几分让她烦恼的慌张,“我们在镰仓综合医院急诊科,弦一郎刚刚为了救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的小孩受伤了……”
后面的话,她听不太清了。
“……知道了,”她说,“我马上到。”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但她都没有听见,她只是坐在被褥里,握着手机,看着眼前那道光带缓慢地爬过墙壁。
其实你分不清。
其实你也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