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极》栖一梦

9、北冰洋 “盯着？

　　“盯着？”黎川下意识地追问，心。他又想起少年时，自己确实总在陆北昕身边打转，拉他去吃冰，拽他翻墙，在他家吵架后不由分说把人拖回自己家。那时候，好像确实……总是看着他。
　　陆北昕没有立刻回答。他小口地喝着粥，动作很慢，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在犹豫要不要说。

　　窗外的阳光偏移，透过玻璃在他浅灰色的羊绒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却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温和了些。
　　“嗯。”最终，陆北昕只是很轻地应了一声，没有解释是谁，也没有说“盯着”具体指什么。
　　这个话题到这儿便也结束了。
　　黎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不上不下，憋闷的难受。
　　他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也只能收回视线。
　　接下来的午餐时间，两人都在沉默地没有再提任何私人话题，讨论的内容重新回到了《毒玫瑰》的剧本上。
　　气氛恢复了上午工作时的专业和高效，却也仅此于此。
　　午餐在这心照不宣的讨论中结束了。

　　结账时，陆北昕给了钱，黎川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走出餐厅，下午的阳光依旧明亮，白晃晃地铺了一地。
　　刚出门口，黎川的手机就震了起来。他低头一看——何林。

　　“喂，干嘛。”
　　“黎总，梁导那边……”
　　“哦，知道了。”黎川干脆地挂了电话，抬起头看向陆北昕。

　　阳光正好落在他帽檐边缘，在那双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下午的讨论先不继续了。”黎川把手机揣回兜里，顿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陆北昕应了一声。

　　黎川转身走进回公司大厦。

　　小会议室的门还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属于两个人讨论过的气息，和那杯早已凉透、被遗忘在桌上的拿铁。
　　黎川本想回自己的办公室，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脑抽，他走进小会议室，拿起那杯咖啡，他想起陆北昕那句“胃不太好”，想起他喝粥时缓慢而克制的动作，想起他谈起《逃离》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烂掉的东西……”
　　他低声重复着陆北昕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

　　六年。他们分开了六年。这六年里，陆北昕独自在名利场的漩涡里沉浮，演着别人的悲欢离合，却也在用那些角色，一刀一刀剜着自己陈年的旧伤。而他黎川，在家族的阴影下，一边抗争一边妥协，拍着自己想拍的电影，却也避开了所有可能与他交集的道路。
　　他们像两条固执的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直到今天，因为《毒玫瑰》，因为陈玫这个角色，才再次交汇。

　　可交汇之后呢？
　　那些横亘在中间的隔阂、误解、时间留下的空白，还有……那些被刻意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情感，真的能因为一次还算顺利的工作讨论，就烟消云散吗？
　　黎川将咖啡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高楼切割的天空。

　　记忆的碎片，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自问狠狠撬动，带着咸涩冰冷的海风气息，猝不及防地撞进黎川的脑海。

　　是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肩并肩躺在学校那片被晒得发烫的塑胶跑道上，望着被教学楼切割成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那天下午没有体育课，他们逃了自习。陆北昕枕着胳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黎川则百无聊赖地拔着跑道边缝隙里顽强生长的杂草。

　　“喂，陆北昕。”黎川忽然开口，声音被午后的热浪蒸得有些发飘。
　　“嗯？”陆北昕没睁眼。
　　“看过北冰洋吗？”黎川侧过头，看着他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绒毛的侧脸，“我挺想去的。”
　　陆北昕这才缓缓睁开眼，也侧过头，对上黎川的视线。他的眼睛在逆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像融化的琥珀。

　　“为什么是北冰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南极不是更酷？”
　　“不知道。”黎川转回头，重新看向那片逼仄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草茎，“就觉得……北冰洋好像更……安静？不是说南极不好，但南极风太大，太吵，太烈了。北冰洋……可能表面也冻着，但底下是海，是水，应该……更沉，更稳吧？”
　　他说得语无伦次，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气。
　　陆北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羽毛，搔过黎川的耳膜。“你还研究起海洋地理了？”

　　“滚蛋。”黎川踢了他小腿一脚，力道不重，“我就随便说说。”
　　陆北昕没躲，也没还击，只是又重新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笑意。
　　“等以后吧。”过了许久，久到黎川以为他睡着了，陆北昕才轻声说，那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等以后……我们有钱了，有时间了，一起去看看。”
　　“你说的啊！”黎川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坐起，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不准反悔！”
　　“嗯，不反悔。”陆北昕依旧闭着眼，应得很随意，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约定。

　　可黎川却把那句话，连同那天午后塑胶跑道的温度、青草被拔断时微涩的气息、以及陆北昕侧脸上细小的绒毛，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放进了心里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如果那年的北冰洋很冷，风来了，那片海会知道吗?——“那听，那阵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