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极》栖一梦

8、再上一遍热搜的事 时光总

　　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当黎川发觉肚子隐隐有些痛感时，他拿起手机一看，已经是中午12:47。
　　他竟然和陆北昕，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不间断地探讨了将近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没有争吵，没有冷场，没有那些令人窒息的尴尬。只有两个沉浸于创作中的人，围绕着“陈玫”这个角色，进行着激烈又精准的思维碰撞。
　　他们争论细节，推翻假设，又迅速重建，偶尔甚至会因为某个突如其来的灵感而同时陷入沉默，然后在下一秒异口同声地说出相似的调整方案。
　　这种久违的、纯粹创作上的默契和酣畅淋漓，让黎川几乎忘记了对面坐着的是现在的陆北昕，忘记了过去六年的隔阂与心结。

　　“……差不多就这些了。”黎川合上剧本，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种高强度思考后的轻微疲惫，却又异常明亮，“陈玫的心理脉络和几个关键节点的表演方式，我们今天基本理清了。剩下的，就是把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一点点变成镜头前真实的血肉。”
　　陆北昕也放下了手中的笔——他不知何时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笔记本和笔，记录了不少要点和自己的想法。那杯黎川带来的拿铁，他只喝了一小半，冰块早已化完。

　　“嗯。”陆北昕应了一声，同样揉了揉眉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刚才那种紧密联结的工作状态一结束，某种微妙的、属于现实的距离感，又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黎川清了清嗓子，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他看了一眼陆北昕手边那杯几乎没动的咖啡，脱口而出：“咖啡……不喜欢喝这个口味了？”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太私人，也太没话找话。

　　陆北昕的目光落在那杯咖啡上，顿了顿，才抬眸看向黎川。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黎川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无奈的情绪。
　　“不是……”

　　“是我胃不太好，医生建议少喝冰的，尤其是空腹。”陆北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不过，还是谢了。”

　　黎川愣住了。
　　胃不好？
　　他完全不知道。六年，足以让一个人身上发生太多他不知道的变化。一丝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悄然划过心头。

　　“那……”黎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公司楼下有家菜馆，还算清淡。”

　　陆北昕有些意外，抬眼看向黎川，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黎川被他看得不自在，垂下眼帘，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补救，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带着隐约笑意的“好”。

　　“你请？”陆北昕的声音又响起，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旧回声。
　　“我请客，你付钱。”黎川几乎是脱口而出，话出了口才意识到不对。
　　——操，嘴快了。

　　陆北昕看着他，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分明是真的笑了。
　　“好啊。”他说。
　　“走呗。”陆北昕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语气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跟你吃顿饭，也就再上一次热搜的事。标题我都替他们想好了——‘陆影帝与南北极创始人黎川共进午餐，疑似旧情复燃’。”

　　黎川：……
　　黎川嗤笑出声，“你倒是会扯。”黎川站起了身，边说着边往门口走。
　　“别说，他们真会这么扯。”陆北昕不紧不慢地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会客室的门。
　　会客室外的走廊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不紧不慢。
　　“旧情复燃？”黎川走在前面，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点嗤笑的余韵，“我们哪来的旧情？”
　　“谁知道呢。”陆北昕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轻不重，“网友的想象力，从来不需要事实依据。”

　　黎川没接话。电梯门在他们面前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然后靠在电梯壁的一角，双手插兜，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
　　陆北昕跟进来，站在他斜对面。轿厢里的空间不大，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镜面电梯壁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个低着头看地板，一个微微侧着脸看楼层数字。

　　“你……”黎川忍不住开口，眼睛依旧盯着数字，“胃病……是什么时候？”
　　陆北昕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侧过头看了一眼他。黎川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他心中一紧。
　　“拍《逃离》时饮食不规律，加上……一些其他的原因，到了拍《你和我》时就落下了毛病。”陆北昕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严重，能好。”
　　“奥，那部。”黎川这声音没什么起伏。
　　《逃离》他知道这部电影。或者说，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是他大哥黎曼昇执导，徐则担任制片和编剧的作品，是他哥的公司白榆影视这两年押了重宝的头部项目。
　　陆北昕是主演。
　　这个消息，在项目官宣时就曾短暂地刺过黎川一下，但很快就被他刻意地抛到脑后。
　　徐则。黎曼昇。
　　六年前，徐则本来与他还有陆北昕关系挺好的。后来徐则爬了他大哥黎曼昇的床。那时还是黎川最需要人的时候。然后，陆北昕也走了。

　　电梯恰好在这时打开，外面大堂的光线涌进来。
　　黎川率先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拉开什么距离。陆北昕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已经重新戴好，只露出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大堂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看到黎川出来，礼貌地点了点头叫“黎总”，目光却不约而同地往他身后飘了一眼。
　　陆北昕的存在感太强了，哪怕裹得严严实实，那股子“这个人不一般”的气场还是遮不住。
　　黎川面不改色地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初夏午后的热浪迎面扑来，和楼里的冷气撞了个满怀。

　　“听说是大制作。拍得挺辛苦？”黎川的声音在热浪里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像是不问白不问。
　　“还行。”陆北昕走在他右手边，步伐不大，刚好跟得上他，“《毒玫瑰》不也是大制作？得认真对待。”
　　黎川嘴角微微一勾，像是计谋得逞似的，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光：“所以啊，你这胃病真能好？”
　　陆北昕闻言，脚步没停，口罩后面却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故意把声音放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倒不用你担心，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黎川听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但有点紧。
　　他侧头看了陆北昕一眼，目光从帽檐扫到口罩边缘，又收回来，“呵，别到时拍着拍着人进医院了，那损失我上哪哭去？”
　　陆北昕果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客气的、职业化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出来，眼角微微弯着，连口罩都遮不住那股子愉悦。
　　“你要给我哭？”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一点调侃。
　　“滚。”黎川回得干脆利落，脚步却没加快，也没放慢，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刻意维持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维持。

　　菜馆在公司楼下往东三百米的位置，不大，门脸低调，胜在清净。老板认识黎川，见他带着人进来，也没多问，直接引到最里面的隔间。

　　黎川把菜单推给陆北昕：“你点吧，挑清淡的。”
　　陆北昕也没推辞，接过菜单，垂眸翻阅。他的手指划过纸页，动作不疾不徐，点了几道经典的粤式点心和一煲生滚鱼片粥。点完，他将菜单递回给黎川，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补充。
　　黎川随便加了个叉烧和青菜，便把菜单还给了服务生。
　　等待上菜的间隙，黎川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流，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桌上的茶杯。

　　“黎川。”陆北昕很轻地唤了他。
　　黎川将目光收回，转到了陆北昕的脸上：“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演《逃离》吗？”陆北昕的声音也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来了便能吹散。
　　黎川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分，卑鄙的温热透过皮肤传来。
　　他看着陆北昕。陆北昕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注视着他。

　　“为什么？”黎川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影帝接戏，还需要理由吗？大制作、名导、好剧本、谁不想演？”
　　“算是吧……”陆北昕才说出三个字，然后便一顿，视线转移到窗外，“那片子……”
　　“是以我原生家庭以及我本人为原型创的。”
　　黎川：“你……”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都过去了。”陆北昕说的很轻，像在陈述，又像在说服自己。他转回视线，落在黎川脸上，那里面没有黎川预想中的沉痛或脆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隐约可见的疲惫刻痕。
　　“我需要那部电影。”陆北昕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分析一个角色，“我需要借那个壳，把我身体里一些……烂掉的东西，挖出来，曝晒在镜头下，让它死透。”

　　他说完，对着黎川突然笑了笑：“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但我猜你不喜欢。”
　　“那你别说。”黎川大概猜到了，那是什么他确实也不想听。
　　他回完，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黎川记起少年时期，陆北昕家中永不落幕的争吵，母亲早逝后父亲仓促迎娶新人，本以为会换得片刻安宁，结果不过是换了对象，将那些尖锐的冲突、冰冷的隔阂，换了一种形式，继续上演。而且还牵连到他的继弟——徐则。

　　嗯……徐则，陆北昕的继弟，他们的朋友，以及他哥的情人。

　　“徐则……也是因为这个？”良久，黎川声音艰涩地问出这句话。
　　“徐则？”陆北昕似乎对这个名字被提起感到一丝意外，他眼睫微垂，掩去眸中神色，“不全是。他……有他自己的选择和路。”他停顿了一下，再抬眼时，目光清凌凌的，“他和我，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地切开了过去与现在。黎川想起当初徐则离开他们那个小圈子，转而投向黎曼昇怀抱时，陆北昕也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没有质问，没有挽留。
　　那时黎川只觉得陆北昕太过冷情，现在想来，那或许是一种早已看透的疲惫，或者……是某种与自身处境相关的、不便言说的理解。

　　服务生端上了热气腾腾的粥和点心。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谈话间凝滞的空气。
　　陆北昕舀起一勺粥，慢慢吹凉，动作依旧细致。
　　“既然是以你为原型，”黎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含在喉咙里，目光紧锁着对面的人，“我们上学那会，你也没闹过胃病。为什么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粥碗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陆北昕低垂的眉眼。他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
　　“……那时候年轻，”他开口，声线是惯有的平静，像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往事，“身体底子好，扛得住。”他抬起眼，目光轻飘飘地扫过黎川的脸，却又很快落回粥面，“而且……那时候身边总有人盯着。”那后半句说得极轻，尾音几乎淹没在瓷勺与碗沿轻微的磕碰声里。
　　黎川抿了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