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极》栖一梦

13、开机大吉 明

　　明天来得挺快。
　　不过黎川又失眠了。

　　闹钟一响，他一脸幽怨，不情不愿地爬起床去洗漱。

　　他洗漱出来，六点三十分。
　　干完他平时要做的工作后，他便出门了。
　　六点四十。

　　——

　　七点十分。
　　他到了剧组。

　　高晓铭早就到了，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拿剧本，一手拿咖啡。她听到脚步声，放下了咖啡，转头看去。
　　高晓铭看到来人是黎川，她惊喜地挑了下眉，“呦呵，黎总？来那么早。”
　　黎川眼底下一片乌青：“是啊，来这么早。”他回完又问，“陆北昕呢？他来了没有？”
　　高晓铭听黎川提起陆北昕眼神中带了些意味，她“哦~”了声，“他还没来。”

　　“奥。”黎川面无表情地回应。
　　他也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就趴倒补觉了。

　　高晓铭：“……？”

　　陆北昕来时看到的便是黎川趴桌子上，那本剧本盖在他的脸上。这场景，有点像他们上学那会，黎川拉他熬夜打游戏第二天上课的样子。

　　高晓铭见到他，刚要站起身开口喊“陆老师”便被陆北昕一个眼神给阻止了。

　　高晓铭：“……?”她有点蒙?

　　陆北昕轻步走到黎川身边，伸出手敲了两下桌子。

　　黎川：“？”黎川惊起，剧本也随着掉落，落到了地板上。他抬头看去，发现是陆北昕，脸马上黑了下去。
　　“你有病是吗？”黎川说。

　　“是啊，胃病。”陆北昕笑笑，他回。
　　那笑温和，这让黎川愣了一会，又沉默了一会。

　　他应该醒了点。
　　他脸还是有点黑。

　　“睡醒了？”陆北昕笑着问。
　　“来了？”黎川避开这个问题，眼神幽幽地盯着陆北昕。

　　“七点四十了。”陆北昕说。
　　两人的对话牛头不对马嘴。

　　“哦，八点半开拍，我补个觉，你滚吧。”黎川说着又趴倒在了桌子上。
　　“哦。”陆北昕应答。

　　高晓铭清了清嗓子，站起身：“陆老师。”

　　陆北昕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高晓铭。他的目光又落回趴在桌上、用胳膊挡着脸、只露出一点乱糟糟头发的黎川身上，嘴角那抹未散的笑意，在转向高晓铭时，已经恢复成了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礼貌。

　　“高总监，早。”他声音不高，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开机仪式前的准备工作，还有需要我确认的吗？”
　　“都准备好了，陆老师。”高晓铭递过来一份流程单，“这是待会儿的开机仪式流程和媒体采访的简要提纲，您先过目。主要是关于《毒玫瑰》的创作初衷、角色理解，以及和黎导合作的期待这些常规问题。您这边如果有需要回避的，或者想特别强调的，我们可以提前沟通。”

　　陆北昕接过流程单，垂眸快速浏览。他的姿态很放松，但眼神专注，修长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划过。晨光从临时搭建的摄影棚缝隙里透进来，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给他过于苍白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
　　高晓铭在一旁看着，心里暗自感叹。陆北昕这人，确实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不是那种张扬的帅气，而是一种沉静的、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混合了疏离感和致命吸引力的气质。

　　不愧是影帝。

　　她的目光又飘向旁边睡得人事不知、还带着起床气的黎川。
　　高晓铭：“……”算了他是皇帝，不骂他了。

　　陆北昕很快看完了流程，抬起头：“没问题，按这个来就好。谢谢高总监。”
　　“您客气。”高晓铭收回思绪，笑道，“化妆师和服装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时间可能有点赶，我们先过去吧？”
　　陆北昕：“好。”

　　陆北昕跟随高晓铭走向临时搭建的化妆间，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眼依旧趴在桌上补觉的黎川。

　　黎川的头发因为刚才的惊起和再次趴倒而更乱了，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着，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毛茸茸的。他的侧脸压在胳膊上，颧骨微微凸起，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嘴唇因为睡姿而微微张着，呼吸绵长。
　　这幅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睡颜，和六年前那个在课堂上被他用笔戳醒、然后气鼓鼓瞪着他的少年，奇妙地重叠在了一起。

　　挺好……

　　他转身，走进了化妆间。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响。

　　七点四十，剧组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场务搬着器材进进出出，化妆师提着箱子小跑而过，几个演员助理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黎川趴在桌上，对这些动静充耳不闻。他确实困得要死，昨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合眼，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剧本、分镜、预算，还有陆北昕那张脸。越想越清醒，清醒到想把自己打晕。
　　陆北昕没再打扰他。黎川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是化妆间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黎导？”高晓铭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心虚的小心翼翼，“八点十分了，咱们得过去准备了。”

　　黎川没动。

　　“黎导？”
　　“……嗯。”黎川闷闷地应了一声，艰难地从胳膊上抬起头来。他的脸被压出一道红印，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湿漉漉的狼狈。
　　高晓铭递过来一沓纸巾，“要不您先去洗把脸？”
　　黎川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又搓了搓眼睛，总算清醒了些。他站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无所谓地扯了扯衣角，问：“开机仪式的供桌摆好了？”

　　“摆好了，在摄影棚外面的空地上。”高晓铭一边说一边跟着他往外走，“香炉、水果、糕点都齐了，红布也铺好了。摄像机用红绸盖着，等会儿您和陆老师一起揭。”

　　“媒体呢？”
　　“来了六家，都是提前邀约的，娱乐频道、视频平台和几家主流媒体。摄影记者已经到位了。”

　　黎川“嗯”了一声，没再问。

　　摄影棚外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供桌靠北朝南，桌上铺着大红绒布，正中间是一座铜香炉，两侧各摆着三碟供果和两盘糕点。
　　香炉前头并排放着三个蒲团，蒲团的布料一看就是新的，红色缎面还没压出褶。摄像机被红绸盖着，搁在供桌右侧的架子上。
　　供桌后方立着一块深红色的背景板，上面用金色字体写着“电影《毒玫瑰》开机大吉”，背景板两侧各摆着一排花篮，花篮上的红色缎带在晨风里轻轻飘着，写着各家合作公司和媒体的名字，晨风吹过来，缎带轻轻飘着，猎猎地响。

　　黎川到的时候，人已经站得差不多了。
　　演员们分两排站在供桌两侧，主创和核心部门负责人站中间一排。几个摄影记者蹲在最前头，扛着长枪短炮，正在调试参数。

　　陆北昕站在演员那一排的最前面，已经化好了妆。是他自己的底妆，比平时更哑光一些，眉骨和颧骨处做了轻微的阴影处理，在镜头里会显得轮廓更深。
　　他穿着自己的衣服，深色的薄外套，整个人站在那里，安静得像是背景板的一部分。

　　但他就是会让人第一眼看到他，且印象深刻。
　　黎川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没停。

　　他走到供桌旁，跟几个主创简单对了两句流程，又扫了一眼媒体的机位，确认没什么问题，才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去——导演和制片人的位置，在供桌左侧最前面，跟演员那一排的陆北昕正好斜对角。

　　晨风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带着点潮湿的凉意，把供桌上的红绸吹得微微起皱。

　　高晓铭站在人群外侧，手里拿着流程单，朝场务比了个手势。

　　“各位老师，咱们准备开始了。”场务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整个场子都安静下来。

　　按照流程，先是制片人致辞。黎川接过话筒，说了几句场面话——“感谢各位老师”、“期待合作”、“预祝拍摄顺利”——语速不快不慢，语气也平，像在念一份通告。
　　他说完就把话筒递给了旁边的执行制片人，自己退后半步，手插进裤兜里，目光落在供桌的红布上，像在放空。
　　执行制片人又说了几句，然后是导演致辞。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致辞这种环节，无非是走个形式，说几句“我们会努力”、“不负期待”之类的漂亮话，大家都听过无数遍，没人真的在意。但话筒既然到了手里，总得说点什么。
　　他抬起眼。

　　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供桌后面那块深红色的背景板上——“电影《毒玫瑰》开机大吉”，金色字体在晨光里有些晃眼。

　　“《毒玫瑰》这个项目，”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早晨特有的沙哑和漫不经心，“从立项到现在，快两年了。”

　　“剧本改了不知道多少稿，主演换好几轮，开机时间延过，中间有一阵子我自己都觉得这项目可能要黄。但它还是撑到了今天。”
　　人群里有几声轻微的笑，很快被风吹散。

　　“所以感谢各位，”他说，“感谢各位愿意在这个项目最折腾人的时候加入。也感谢资方没有撤资跑路。”
　　笑声比刚才大了一些，几个记者交换了一个眼神，快门声稀稀拉拉地响了几下。

　　“行了，别的没什么好说的，”黎川的语调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太正经的调子，“好好拍，拍完，拍好。对得起本子，对得起自己，也对得起各位这几个月的折腾。”
　　他说完，又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执行制片人。

　　开机仪式很快结束。

　　人群往摄影棚方向移动。
　　高晓铭走在最前面，推开了小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临时布置过。正对门的墙上挂着《毒玫瑰》的概念海报——暗红色的底，一个女人侧脸的剪影，嘴唇的位置涂了一抹浓烈的红，像一道裂开的伤口。海报下方是一排椅子，供主创入座，对面架着几台摄像机，媒体记者已经各自就位，录音笔和手机摊了一桌。

　　黎川走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座位安排。

　　他的位置在中间偏左，陆北昕的位置在他旁边。名牌是打印的，白底黑字，立在小桌板上。
　　他走过去坐下，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往后一靠，又变成那副懒骨头的样子。

　　陆北昕随后进来，在他旁边落座。他坐下时微微侧头看了黎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回去，面对镜头，表情调整为一种温和而得体的礼貌。

　　媒体采访环节准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