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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北国》 手机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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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的时候,黎川的手指已经悬在搜索栏上方了。
他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打了两个字:北国。
页面加载得比他预想的快。海报是一大片灰蓝色的雪原,远处有一个极小的黑色人影,走得决绝又孤独。黎川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几秒,目光才往下滑。
导演:黎曼昇。编剧:徐则。主演:陆北昕。
《北国》的主角叫方北。电影的背景在民国时期,中国的北方。
电影的第一个镜头,是一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天地间只剩下苍茫与孤寂,连风声都仿佛被冻结在无垠的白色里。
镜头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速度向前推进,最终,定格在一个孤独前行的背影上……
方北出生于北方的一个贫困农民家庭,父亲早逝,母亲患病,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六岁的弟弟。
以及十八岁的他。
母亲咳血,弟弟妹妹饿得哇哇哭。方北沉默地劈柴、挑水,在灶台前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他几乎不说话,瘦削的肩膀却扛起了整个摇摇欲坠的家。
镜头用极其克制而冷峻的方式,捕捉这个少年生活中的细节:他如何省下自己碗里最后一口糊糊,悄悄拨给睁着大眼睛、却懂事地不喊饿的妹妹;他如何在滴水成冰的夜里,用冻僵的手修补漏风的窗户;他如何在母亲昏睡、弟妹安眠后,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翻看一本从村里老先生那儿借来的、残破不全的旧书。
不是求学,是认字。他想看懂镇上告示栏贴的东西,想知道山外面是什么样子。灯光下,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小心翼翼拂过模糊的字迹,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
一次罕见的暴风雪后,母亲病情加重,家里最后一粒米也见了底。镇上唯一一家需要短工的粮行,贴出了告示。方北去了。排队的都是和他一样面黄肌瘦的汉子。粮行管事挑挑拣拣,嫌他太瘦,力气不够。方北没求饶,只是沉默地走到粮行门口那块用来压麻袋的、半人高的青石墩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里,憋红了脸,咬着牙,硬是把它挪动了寸许。
他被留下了。代价是每天比别人多干两个时辰,工钱却只有一半。
镜头在这里给了方北一个特写:他额头上青筋凸起,汗水混着雪水从鬓角滑落,嘴唇因为用力而咬出了血印子。可他直起身,看向管事时,那双眼睛依旧是平静的,只是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磨砺得更硬了。
他第一次领到工钱,几个带着体温的铜板。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镇上的书摊前站了很久,最后用一半的工钱,买了一本最便宜的、纸页泛黄的《三字经》。回家的路上,他把剩下的铜板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的位置,仿佛那是滚烫的炭,又像是唯一的希望。
电影的时间线推进。方北的妹妹在某个寒冬因高烧无钱医治夭折。母亲抱着女儿冰冷的小身体,哭干了眼泪,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家里只剩下他和更年幼的弟弟。
埋葬了亲人,方北在坟前跪了一夜。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沉默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他麻木而空洞的脸。天亮时,他背起行囊,牵起弟弟冻得通红的小手,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破败的“家”。
他带着弟弟,踏上了离乡的路。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必须离开这片埋葬了太多苦难的土地。
路上,他们遇到了一支迁徙的戏班子。班主是个独眼的老头,看中了方北那张即使在风霜摧残下也难掩俊秀的脸,以及他眼中那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老头说,跟着戏班子走,有口饭吃,还能学门手艺,比冻死饿死在路上强。
方北看着身边瑟瑟发抖、紧紧抓着他衣角的弟弟,沉默了良久,点了点头。
从此,少年方北成了戏班里的“小北”。他开始学唱戏,学身段,学如何在油彩和戏服下,扮演另一个人的悲欢离合。镜头开始出现鲜明的对比:台前,他是或英武或凄婉的角儿,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后,他卸下浓妆,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照顾弟弟、在后台昏暗灯光下偷偷看书的少年。
他学得很快,扮相极好,渐渐有了些名气。但戏班子的生活同样艰辛,班主苛刻,同行倾轧,奔波流离。他像一株被移植到石缝里的野草,在另一种贫瘠和风霜里,继续挣扎着向上。
电影中段,出现了一个重要的转折。戏班子在一个大城市短暂驻留时,方北偶然救下了一个被地痞纠缠的女学生(电影的女主角,戏份不重,但象征着另一种生活和希望)。女学生感激他,带他见识了学堂、图书馆、报馆,让他看到了一个与戏台和贫瘠乡村完全不同的、充满新知与思潮的世界。
方北内心被深深触动。他意识到,除了在戏台上扮演别人的命运,或许,他也可以尝试掌握自己的命运。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新知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少年时在油灯下看书时的光,甚至更亮,更灼热。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一记重锤。弟弟染上了时疫,戏班子不愿负担药费,要赶他们走。女学生家庭也无法长期接济。为了救弟弟,方北咬牙签下了城里有名的、也是以盘剥苛刻著称的“大华戏院”的长期契约,预支了一笔钱,但也几乎卖掉了自己未来数年的自由。
弟弟的病渐渐好转,方北却陷入了更深的泥潭。“大华戏院”的老板看中他的潜力和年轻,威逼利诱,想让他去伺候某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客”。方北不从,遭到毒打和雪藏。
电影的画面在这里变得压抑而黑暗。方北蜷缩在戏院潮湿阴暗的杂物间里,身上的伤隐隐作痛,窗外是繁华都市的璀璨灯火,却照不进他身处的角落。他手里紧紧攥着女学生偷偷塞给他的一本进步书籍,指节泛白。
特写镜头再次给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少年的清澈,也没有了求知时的灼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屈辱,以及在一片漆黑中,依然顽强闪烁的、不肯熄灭的微小火苗。那火苗是对弟弟的责任,是对不公命运的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对那个更广阔、更明亮世界的、不肯死心的向往。
就在他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转机出现。之前结识的、一位有进步倾向的报社记者找到了他,告诉他北方(指陕北)有了新的天地,那里需要有志青年,也能给他和弟弟一个安身立命、不再受人欺凌的地方。
经过痛苦的挣扎和缜密的计划(电影用快速剪辑和紧张的音乐表现),方北带着身体初愈的弟弟,在记者和地下组织的帮助下,冒险逃离了“大华戏院”和那座城市。他们混入逃难的人群,历尽艰辛,朝着北方,朝着那片传说中的、充满希望的土地前进。
电影的结尾,没有明确展现他们是否到达了目的地。镜头再次回到一片苍茫的雪原,与开头呼应。只是这一次,走在雪地里的不再是孤独一人。方北背着弟弟,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向前。风雪依旧很大,前路依旧渺茫,但他的脚步更加坚定,背脊挺得笔直。
镜头拉远,两个相依为命的身影,在无边无际的白色天地间,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
字幕浮现。背景音乐是苍凉而充满力量的北方民歌调子,渐渐升高,在最高处戛然而止。
屏幕暗下,演职员表开始滚动。
白色的字迹从黑色的底上缓缓升起,安静得像是另一种雪。
黎川盯着那块屏幕,没动。
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的光已经自动调暗了,只剩下最后几行字还在往上走——灯光、录音、美术指导……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秒,也许久到小美人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软的哼唧。
黎川伸手按灭了屏幕。
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有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指责还是自嘲的语气。
自己怎么突然就看了《北国》?而且两个小时十七分钟的电影,他没有快进,没有切出去回消息,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就这么看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
也许是想知道陆北昕曾经演过的戏有如何好,也许也只是想找一个答案——一个连问题都还没想清楚的答案。
黑暗里,小美人跳上床,踩着柔软的猫步走到他枕边,温热的身体贴上来,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黎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触感柔软,带着活物的温度。
“他演的……”黎川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行。”
小美人不理他,把脑袋拱进他掌心,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还行。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违心评价。
他以为自己会抗拒,会烦躁,会忍不住挑刺,挑他哥黎曼昇的导演手法,挑徐则可能参与的编剧痕迹,甚至挑陆北昕表演上的瑕疵。
可他错了。
电影本身的力量,远超过他那些预设的私人情绪。那是一部完美的电影。
各个地方都无可挑剔。
《北国》中他看到了雪地里孤独前行的背影,看到了油灯下冻红的手指拂过书页,看到了青石墩前咬牙搬动的倔强,也看到了戏台浓妆下那双沉静的眼睛,以及最后,在黑暗与风雪中,始终不曾熄灭的、微弱的火苗。
但那不是陆北昕,那是方北,鲜活的方北。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陆北昕能凭借这部电影一鸣惊人,为什么能拿下那座沉甸甸的奖杯。
他是把“陆北昕”变成了“方北”,将角色演活,把自己掏空将另一个人塞进身体里。
他想起陆北昕说过的那句话——“我需要那部电影。我需要借那个壳,把我身体里一些……烂掉的东西,挖出来,曝晒在镜头下,让它死透。”
烂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