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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好好   离《毒 ...

  •   离《毒玫瑰》开机还有最后三日。公司内的低气压更浓重了。

      小型会议室内,黎川与陆北昕还在对戏。
      公司内的低气压更浓重了,像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积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走廊里脚步匆匆的员工都下意识放轻了声音,生怕一丝多余的动静,就会引爆那个坐在小会议室里、眉头紧锁的导演。

      小型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黎川与陆北昕隔桌相对,桌上摊开的剧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不对。”黎川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熬夜和极度紧绷后的疲惫,他用力将手中的笔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陈玫在说出这句‘我陪你走到底’的时候,眼神不能是决绝,更不能是悲壮。”
      他身体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陆北昕脸上,试图凿开那层平静的冰壳:“你要知道,他面对的余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战友了。余离染了毒,他在痛苦,在挣扎,在自我怀疑,甚至可能在失控的边缘。陈玫这句话,与其说是承诺,不如说是绳索——是他抛给余离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拴住他自己、不让他在这片污浊里彻底迷失的锚。”

      陆北昕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睫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面前摊开的剧本上,同样写满了字,但字迹工整清晰,与黎川那边狂草般的混乱截然不同。
      “所以,”黎川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焦躁,“这里眼神的关键,是‘拉扯’。你看着余离,眼里要有不忍,有痛惜,那是作为战友、作为朋友最本能的反应。但同时,深处必须有一种冰冷的清醒,甚至是……审视。你在判断,这根‘绳索’到底还能不能拉住他,也警惕着,自己会不会被一起拖入深渊。这两种情绪要同时存在,要拧成一股,绷紧,但表面上看,只是很平静、甚至带点疲惫的一句承诺。”
      他描述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仿佛能凭空勾勒出那个眼神的复杂层次。

      陆北昕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抬眼,看向黎川。
      就在黎川以为他要开口反驳或者质疑时,陆北昕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黎导,你觉得陈玫和余离之间,有爱情吗?”

      黎川一怔。

      这个问题,在剧本围读初期就讨论过,并且达成了共识——没有明确的爱情线,更多是战友情、生死相依的信任,以及在极端环境下产生的复杂情感羁绊。

      “没有。”黎川回答得很快,“至少在陈玫的认知里,没有。他们的情感建立在共同信仰和生死托付上,掺杂了伪装身份带来的‘表演’,甚至有一些因长期扮演情侣而产生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和混淆,但那不是爱情。至少,不是陈玫会去承认、或者有余力去思考的爱情。”
      陆北昕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剧本上那句“我陪你走到底”旁边轻轻点了点。
      “那么,”他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某个连陈玫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瞬间,在他看着余离痛苦挣扎、看着他为了任务不惜染毒甚至要求‘被杀’的时候,在他必须扣下扳机的那一刻……他心里,会不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超越了战友情的……疼?”
      他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黎川:“那种疼,或许他自己都无法定义,更不会承认。但正是这份无法定义、无法言说、甚至不被允许存在的‘疼’,才能让那句‘我陪你走到底’的承诺,不仅仅是理性的绳索和锚,更带上了一丝属于‘人’的、血肉的温度。也正是这份温度,才能让最后坟前拉小提琴的沉默,不仅仅是对烈士的告慰,也是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未能命名、也永无可能再有机会厘清的情感的……埋葬与和解。”

      陆北昕:“是这个意思吗?”

      “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对。”他强迫自己回到导演的思维频道,“那里可以作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潜文本去处理。但表现出来,必须极其克制,只能存在于眼神最深处、气息最细微的变化里,甚至只是演员自己知道的心理支撑。不能外露,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抬起眼,又上陆北昕的目光,目光锐利,带着审视:“你能把握住这个度吗?多一分,就成了暧昧,毁了人物根基;少一分,又显得苍白,失去了你刚才说的那份‘血肉的温度’。”

      “再来一遍吧。”黎川看着剧本,揉了揉太阳穴。
      “嗯……”他合上剧本,身体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周身的气质已然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是立刻变成陈玫,而是那层属于“陆北昕”的、坚硬的平静外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流露出一种内敛的、沉浸式的专注。
      他没有站起身,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虚虚地落在黎川身后的某一点——那里仿佛站着痛苦挣扎的余离。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

      “陈玫”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先是落在“余离”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沉重的关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丝极浅的纹路。
      但很快,那关切之下,更深处的东西浮现出来——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他的视线微微下移,仿佛在审视“余离”的状态,评估着风险,也衡量着自己内心的防线。那眼神里有痛惜,但痛惜被一层更坚硬的、属于警察的理智紧紧包裹着,只从缝隙里渗出一点点压抑的涩意。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余离”。这一次,眼神里的复杂层次在瞬间完成了融合,沉淀为一种极度疲惫后的平静。他的嘴唇轻轻开启,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我陪你走到底。”

      这句话里,听不出太多的情感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黎川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被强行压下的、喉结处极其细微的滚动,以及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陈玫”的眼睫极其短暂的一次颤动,快得像错觉。
      是承诺,是绳索,是锚,是清醒的痛苦,是背负着战友、任务、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无名之“疼”的、沉默的重量。
      表演结束。陆北昕眼里的光芒迅速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身体也放松下来,仿佛刚才那短短几秒的投入从未发生。

      黎川的食指轻点了几下桌面。
      “很好。”终于,他开了口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就按这个感觉走。记住,收着演,所有情绪往内走,给镜头去捕捉细节。”
      黎川合上剧本,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持续的专注和紧绷让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休息一会吧。”黎川声音沉沉的。
      陆北昕了“嗯”了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黎川又看向了窗外,他说:“下周一开机。”
      “好好休息,保持最好的状态。”
      陆北昕的手摩挲自着剧本的边缘,他又应了句。
      黎川又叹出口气,他起了身,顺手捞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朝着门外走去,“走了啊,”他走到一半又似是想起什么,他回头对着陆北昕道,“记得好好吃饭。”
      小型会议室的门被黎川打开,又关上。

      黎川下到了车库。
      今天他还有别的项目谈。得到处跑,一直忙到了八点多。

      黎川嘴里叼着根烟,开着车回了家。
      今天还挺顺的,都是以“合作愉快”结尾。

      他开到地下车库,熟练地停好车,捻灭烟,将烟头丢入烟灰缸里。然后喷香水,开门下车,坐到二十一楼。
      “叮——”电梯门被打开,黎川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今天他心情超好。

      “小美人~”黎川拖着声音喊道。再顺手开了灯。
      暖黄的灯光衬得空旷,孤寂的屋子有了几分温暖。
      “喵。”小美人窝在沙发上,非常高贵地叫了一声。
      黎川走过去,顺了顺她的猫毛,“还在生气呐?”

      小美人没理他,有点恹恹的状态。
      黎川又撸了两把,去洗澡了。
      他的小美人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黎川心中有几分慌。

      洗完澡,黎川终于感觉到了放松。
      他将沙发上的小美人捞回房间,躺上床。却没有入睡。

      不知道怎么,他突然想起了《北国》。
      《北国》是他哥黎曼昇导的一部。
      其实很早以前,他对黎曼昇是无感的。兄弟之间谈不上多亲近,也谈不上多疏远,逢年过节碰个面,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哥”,维持着体面的、恰到好处的距离。
      只是后来变了。
      在黎川二十一那年,他哥黎曼昇情人无数,但徐则上了他的床,后来他又跟陆北昕闹矛盾,他妈过世,他爸坚决让他去继承家业。
      各种各样的糟心事好像都是因为这三个人。
      说是“因为”也不准确。
      更像是他们恰好出现在那些糟心事同时发生的节点上,像一根绳子上打了几个结,你分不清哪个结导致了绳子变短,只知道整条绳子都不对劲了。
      从那以后,他对黎曼昇的态度就从“无感”变成了“懒得理”甚至有些厌恶。他哥拍什么电影,拿什么奖,关他黎川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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