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19章 偷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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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第一场雪就叫谢灵水害了雪盲。
黎萍生起床穿好衣服，惯例打开收音机，调到谢灵水平日听的广播。
太阳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到床上，谢灵水头往被子里一缩，滚了一圈，爬起来，幽怨道:“黎萍生。”
黎萍生过来按着他，将被盖好，“别闹。”
谢灵水躺下来，笑了一阵，“你怎么老气横秋的。”
“再说，我睡够了。”
黎萍生倾着身子，一把将他捞在怀里，窗外亮堂，槐树底下，陈平乐坐在当年谢梅涯给他吊的秋千上晃悠，靠在黎萍生怀里，他想了半天。
这是他们在槐林里过得第一个冬天。
陈平乐的眼睛很大，望着远方。
“平乐长大了。”他对黎萍生说。
黎萍生蹙眉，刚要开口，就听怀里人胡言乱语。
“他长大了，我是不是也可以死啦。”
谢灵水言语中带着一丝感慨，还有几分向往。
黎萍生把手圈得更紧，语气沉重，“他没有长大，你也不可以死。”
“那我……什唔……”
“闭嘴。”
黎萍生的吻落了下，他终于老实，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谢灵水的眼光落在槐树上，正好和陈平乐对上，陈平乐不动声色地盯着他，眨了两下眼睛，朝他一笑。
谢灵水鼻尖有些红，手不老实推着黎萍生，“唔……”
“嗯？黎萍生低头看他。
“……在看。”
黎萍生抬眸朝窗外看去，陈平乐捂住耳朵，摇摇头，“爹，我听不见你说话！”
黎萍生又看了看怀里的人，“你好好躺着。”
见他要走，谢灵水发愣了一会，脑子发昏。
怎么就一去不回了呢？
谢家人丁不旺，命途多舛啊！
那孩子也是可怜！
即便是过去多年，有些声音依旧会萦绕在耳边，如在昨日。
黎萍生走后，他从被子里爬出来，轻手轻脚地下地，头很痛，胸口也疼，踱步到院里，陈平乐注意到他，跑过来，“爹！”
“父亲不让您起来。”
谢灵水面有菜色，“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
他说着挺起胸膛，咳嗽起来，赶快又弯下身子才好起来，陈平乐手搭在他的背上，给他顺气，“爹，你回去躺着。”
两人顺着门房的廊檐下走，前几日下了大雪，脚底下走起来还噗嗤噗吱嗤的有些声音。
陈平乐扶着他，“爹，我们去哪？”
一大一小的身影就这样走出了槐林里，街上一个人都没有，陈平乐的指尖冻得有些发红，紧紧攥着谢灵水。
天上又开始下雪籽了。
他闭上眼，心脏跳得厉害，胸口都被泵得生疼，很疼很疼。
“爹爹？”
陈平乐小声唤他。
“平乐知道玉水璞怎么走吗？”
“知道。”
“爹爹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在那里，你能带爹爹去吗？”
“爹放心，平乐知道路。”
雪越下越大，沿西街连个鸟影子都见不着，茫茫天地间，好像要将这两个身影吞噬，不留下任何痕迹。
自从他发了病，就有好些时间没来铺子了，推开门，两人被积灰呛了好半天，谢灵水走至柜台，摸出一本手札，陈平乐凑上前，“是爹爹和父亲啊。”
谢灵水抬起似睡非睡的眼睛，用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赶明儿得闲，让你父亲给我们仨照一张。”
陈平乐回答的快当，“好！”
谢灵水笑了一下，“平乐帮我找找朱砂放在哪一处了？”
“父亲不让您碰那些。”陈平乐斩钉截铁，“我们要听父亲的话。”
“……听什么话，现在我做主。”他顿了顿，“再说他人都不在，瞧你那出息。”
陈平乐看了爹爹一眼，低下头去，“可是您的身体不好。”
“我很好。”
陈平乐没有忤逆他，从架子上拿起朱砂和黄符纸，心中不知怎的有些不安。
爹……
起笔落墨，他在符纸上画出了一道符篆，嘴里念叨着什么，随后将符纸丢向陈平乐。
“敕！”
他低喝一声，符纸在陈平乐身边燃烧起来 ，随后化为灰烬。
陈平乐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站着，他伸手摸了一把后颈，传出一股冰凉。
“爹……？”
“没事，平乐别怕。”
陈平乐摇头，“我不怕。”
接引殿里的佛灯一排一排摆着，正中央供着如来佛，鎏金的身体旁氏菩萨塑像和罗汉塑像。黎萍生跪在厚沉沉的蒲团上，灰暗的微光里香火缭绕，和尚双手合十，从偏殿朝他走来。
“命运本来就有定分，死生离合怎能由人。”
黎萍生对他静望了很久，摇头，“世人尽道死生有命故而唯命是从，从前我是不愿在意的。”
“有些事早已注定，施主请回吧。”
……
“那爹爹你和父亲是怎么认识的呀？”
“我和他相识的第一天呀，他就邀请我去他家过夜。”
黎萍生来时，就听见一大一小在胡说八道。
“我哪里胡说了？”谢灵水问他。
黎萍生没有说，在心里默默:明明是去除祟。
“今天身体怎么样？”他问。
“还成。”
见人懒散模样，黎萍生蹙眉，捞着人带到怀里，谢灵水伸手去挡，“哎，你想干什么？”
黎萍生嘴唇蠕动，看了眼陈平乐，陈平乐自觉离开，“爹爹，平乐什么都不知道。”
谢灵水:……儿，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赶明儿你叫长生来给我们家三口照张相。”
黎萍生点头应下，没有多说什么。
黎萍生大多时候都不怎么说话，这几年来，大家好像都变了，又都好像没变，但是黎萍生的变化，却是显而易见的。
谢灵水说不上来是什么变化，他觉得黎萍生好像有些变沉默了，可对着自己，他又很多话。
大多时候是黎萍生把他抱在怀里，两人都不说话，谢灵水是纯放空，黎萍生却是在想事情。
今年，他们一家三口拍了第一张全家福。
天亮了，整条街上起来的人家有不少，他们有很多事要做：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
谢灵水肯定不会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这几天身体不好，黎萍生看的也紧，水长东来给他看的时候，苦口婆心地叫他好好生活。
水长东说没什么问题。
黎萍生蹙眉:“他为什么咳嗽。”
“也许是受不了潮气。”
他说着把脸转过去，“阿水身体不好，不能冻着，你平日……不要光图自己快活了！”
黎萍生顿下，“……好。”
谢灵水透了一口气，絮絮叨叨埋怨着:“我想去没有冬天的地方。”
“我带你去。”
“很远吗？”
“很远很远。”
谢灵水叹了口气，合上眼睛。
“那还是不要去了。”
“为什么？”
“你很累。”
黎萍生出去后，水长东黑着脸，“你做了什么！”
谢灵水抿唇，“东叔你别生气。”
“还知道我是谁啊，”水长东气笑了，“你说你跟黎萍生在一起了我不反对，他对你确实不错，只要是能活着就行。”
“现在呢？！”
“我跟你说过不要用炁，你干什么了？”
“平乐当时还小。”
他轻飘飘一句还小，却堵住了所有。人有百算不如天一算，到底也说不出口怨恨心，从前平乐是小，如今已有十岁。早在符纸发出金光前的最后一瞬，谢灵水便放开心神，先天一炁就散了。
他活不了多久的。
水长东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为什么啊……”
谢灵水给他递去锦帕，叫他拭干眼泪。
他活不了多久的。
事情瞒不了多久，谢灵水的身体每况愈下，黎萍生找水长东，对方每次都说没什么问题，他再傻也发现不对劲。
这是王守仁第二次见到谢灵水，人还没醒，他本以为是风寒感冒，谁知这人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
黎萍生好半晌才回过神，送王守仁回去。
“你曾经说你有一味药，可保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
……
“阿水，吃饭。”
黎萍生照旧吻了他，将他抱在怀里，两人又是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的一切都寂静无声，正如往常天快亮的时候，谢灵水早就睡得沉沉的，一动也不动，黎萍生垂下眼皮，他也有点迷糊了，一迷糊就睡着了。
黎明时的微风已经在大地上徘徊游荡，有地方响起热闹的响声和人声，黎萍生睁眼，谢灵水身子一歪，脑袋就扎进黎萍生的怀中去了。
冬月的梅花延迟了一个月，终于在二月下旬，次第开起来。
……
“妈，外公走的怎么这么突然？”王次木讷着赶回家，整个人浑浑噩噩。
素钦梅摇头，撒起一把纸钱，“你外公身体本来就不好。”
王次哭了一阵子很累了，闭上眼睛靠在素钦梅的肩头。素钦梅轻轻拍着他，低声说:“从前的事都过去了，没有意思了，总会慢慢忘记的。”
“你会有新的生活，别惦念着过去了。”
陈平乐是在晚上走的，坐在院子里，邻居说他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呢。
问:念的什么。
说:不清楚。
听着是什么刮风，下雨，什么人的不回家。
邻居说:“一直在念，念到半夜，我去上工的时候就开始念，我下工还在念！”
念什么？
昨来逢冬至
旧忆梦中惊
夜里家门迎风雪
不见远行人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