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水长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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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有一，身长八尺
我生于光绪十九年（1893）十二月四日，冬夜，我娘说我出生时下着雪，很大的雪。
我娘死的早，我爹不把我当人，将我送进了相公堂子，那些人性格多少恶劣，我一个孩童进到里面，多少引人注目。在相公堂子待了半个月，我神智都不清晰了，他们嫌我木讷，把我扔走了。我没有家，就在街上乞讨，七岁（1900）我在街上和恶狗夺食，胳膊被咬的鲜血直流，那恶狗也好不到哪去，被我咬掉了一只耳，那恶狗就像是疯了，要将我咬死，我累，也疼，躺在地上看着天，天上飘了雪籽，我松了一口气，笑了，心想:这雪肯定没有我出生那天下的大。
可是死并没有接近我，远哥（1885年生）来了。
雪籽落进眼睛里，眼角痒痒的，脸上潮湿一片。
我知道，不是雪下大了。
我挣扎着活了六七年，在最不想活的时候，遇到了最想我活下去的人。
人要是尝过甜的，哪儿还有回头愿意吃苦的，我发誓跟他一辈子，远哥笑我傻，他说苦难人人都会有，只是他比较幸运还没遇着，往后总会有的。
可是我却我不想让他受苦，他这样的人，就该白净一世，就该春时成莲，就该长命百岁。
这天下熙来攘往的，谁都不管我，就他管；谁都看我笑话，就他心疼我。
他带我去同仁堂，给我医病，带我去饭馆饱腹，春来时，我问他为何救我，他说若他不救我，那便再没人把我当人看。
那天雪大如絮，街上有两只狗互搏，他们没把我当人看。
当他把狗带回家的时候，我就是远哥唯一的污点。
那年的雪太大了，我没有家了。
远哥教我读书识字，教我辩药行医。
我看着笔下歪歪扭扭的字迹，心里好像震裂了一角。
人们总是有一种习惯，你要有些本事在身上，对他们施些小恩小惠，他们就会捧着你，他们不会记得我。
不会记得我过去是个怎样的人。
我向来是瞧不起这些人，瞧不起这世道，没有遇到远哥之前，我的人生天昏地暗，而那年的第一场雪落之后，我与七年生死飘摇的日子彻底告别。
你知真的谢家宝玉在何处吗，在我水长东腰间，远哥送我的见面礼，外人说我是他的狗，远哥说凭它，我便是谢家人。
一九五四年三月二十八日，水长东记于厦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