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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我好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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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鸢从冗长的回忆里脱身,垂下来眼皮,“所以呢,你想让我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为什么抛弃你? 用了什么手段被你父母领养走?或是对你的感情真假? ”
“是时间太紧没有查到吗,还是你压根不敢细想?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
沈绪见陈鸢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心头一震,连着胸口反复被无名怒火灼伤着。
他眉眼一点点沉下去,每个字硬生生从牙关里挤出来,“为什么?”
“我、嫉、妒、你。”
陈鸢一字一顿,字字锥心道:“嫉妒,很难理解吗?”
他一步步走到命好到离谱的沈绪面前,亲自为沈绪整理昂贵衬衣的领扣。
像从前熟练那样,手轻轻抚了抚沈绪的胸口,只是这次从里面感受到的不是爱。
陈鸢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落得很轻缓,“我也想问问你为什么。”
“如果我当年没有丢掉你,你哪会攀上沈氏,过得这么风光为什么回头还要恨我?”
“应该谢谢我才对吧。”
沈绪难以置信低头看着陈鸢,对上他晦暗的眼睛,“你是不是疯了?”
陈鸢的虚伪,陈鸢的贪婪,陈鸢的谎言,当社会有错,它们存在即合理。
但是此时,沈绪悲凉地知道重要的东西正在四分五裂,他修补不起。
陈鸢连演都不屑于演了。
哪怕他拥有洋娃娃的皮囊,拥有浑然天成的演技,也难以遮掩本质的腐烂。
他但凡从前把沈绪放在心上一天,但凡有一丝愧疚,都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冷漠的,轻飘飘的,无视别人的痛苦。
对,是别人,陈鸢对沈绪一点儿感情都没有,他当然是别人。
沈绪不自觉后退几步,忍不住心脏传来闷闷的阵痛,那里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究竟爱上的是怎样一个人,他无法掌控自己要继续爱的是怎样一个人。
“你说我疯了?”
陈鸢讽刺道:“阿绪,你多么爱我啊,那你最该问的是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指向沈绪身后的两座墓碑,诉说道:“我如果幸福,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在理智即将决堤的边缘,沈绪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拾起来。
他盯着陈鸢几秒,冷冷说道:“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后悔未免太晚。”
前几日,拿到手的资料记载了整件事大概的来龙去脉,不算特别详细。
对于陈鸢被领养后的生活无法追踪,夹杂着一些日常照片和熟人走访记录。
照片里陈鸢的吃穿用度并不差,甚至称得上优越,身旁围绕着许多人众星捧月。
听完走访的录音十遍,大致可以拼凑陈鸢的少年期。他给人印象总是笑着的。
他在骑着单车上下学时,路过接口,在家境贫困奶奶的煎饼摊卖煎饼。
他在暴风雨天气时,从教室里小跑出来,将无处躲雨的猫咪抱到器材室。
他在收到同学的告白时,温柔地称赞对方很好,只是自己不想影响学业。
善良,谦和,聪明,美丽,所有美好词汇放到陈鸢身上都不为过。
如果原本的生活不幸福,那么连这些也是演出来的假象吗?
沈绪知道,陈鸢有骗过所有的人能力,以至于他现在十分怀疑。
号称‘不幸福’是不是陈鸢迅速思考出的、应对沈绪质问的另一种办法。
沈绪再没有心力探寻,也托付不了信任,因为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这是一笔陈年烂账,我结算已经足够晚。”
“无论我后来过得怎么样,富贵或者贫穷,你当时的欺骗和抛弃是真的。”
沈绪沙哑道:“陈鸢,你还欠我一句道歉,福利院被毁,就在这里还我吧。”
“我爱你。”陈鸢说。
沈绪神情冷硬,重复了一遍,“道歉。”
“我以为你想听这个呢。”陈鸢笑了,不掩失望道:“原来是真的想听对不起。”
这个玩笑并不好笑,他深陷其中,笑得停不下来,笑得越来越难看。
灼光晒得陈鸢恍惚,他感到疲惫,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
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行走于阴暗地带的恶鬼,因嫉妒而生,为嫉妒而死。
暴晒于烈日,算是一种解脱吗?
最后一招用完,他和沈绪走到这个境地,早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结局可想而知,正如陈鸢费尽全力,也没能留住他和程泊的关系一样。
两者又不一样,他在程泊面前怎样无所谓,到沈绪这里什么都有所谓。
沈绪见证了许鸢所有的脆弱迷茫,窥见了陈鸢太多的卑劣不堪,独一无二。
陈鸢抬起头,笑意渐渐消失,空落落的目光落在沈绪脸上,语气一点都不平静。
“对不起。”
“沈绪,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后悔,一直在后悔,现在这种后悔达到了顶端。”
摒弃沈绪异样的目光,他自说自话,越来越失控,“当初不带走你好了...”
沈绪以为陈鸢有悔改之意,又觉得哪里不对,听见下一句话如遭雷击。
“应该让你回到心心念念的家里,让你得到渴望的父母,然后让我来做一做沈绪。”
陈鸢迈步向前,攥住了沈绪的衣摆,脑袋半伏在他肩膀上,像从前那样。
这一抱看起来是告别,但却彻底撕破脸,“我告诉你,我未必不如你……”
“如果享受最好的教育和资源,我一定会比你现在更有权有势。”
“不会因为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斤斤计较,将自己弄得难看,太没出息了。”
“你没错——”沈绪眼眶骤然涨红,反手过来扣住陈鸢的肩膀,手在颤抖。
“你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因为你的心是空的,觉得全世界的人都活该被你利用。”
“我蠢,小时候蠢得全心全意相信你,长大后蠢到把这段感情当作真爱!”
他咬牙道:“那你现在是怎么了?荣华富贵摆在眼前,为什么不继续呢?”
“货真价实的东西还值得争一争。”
陈鸢挣脱不开,就这么个姿势瞥了一眼沈绪,“至于赝品,有挽留的必要吗?”
—如果我不姓沈,哥当年会不会和我在一起?
—当然。
—如果我明天一无所有,你会不会和我说分手?
—我不会离开你。
在这样稀松平常的温度下,沈绪浑身笼罩刺骨的寒意,血液快要倒流。
他扣着陈鸢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力道反而越来越大,“你还想着去攀附谁?”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徐明璋,还是心眼子一箩筐装不下的蔺臻卓?”
“你玩不过那种人,相信他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沈绪心有不甘,喉咙隐隐发涩,“你真情实感说句对不起,好好和我说话,我会原谅你。”
他看不见自己脸上瞬间的慌乱,但是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多么丑态百出。
先爱上的人无可奈何,爱得更深的人不计前嫌,他开始对陈鸢说原谅。
这时候,陈鸢细细品味这四个字,仰脸问道:“真情实感?”
“我没有那种东西……你想要的道歉,我能给的道歉,我都已经给了。”
“陈鸢,其实你只是生病了。”
沈绪艰涩地说:“你说过,我天生就是来救你的,除了我谁都不行。”
“阿绪。”陈鸢下意识叫完,只好改口道:“沈公子,你这样不放过我是为什么呢?”
“我好恨你这副样子,恨得痛苦。”
沈绪目光沉沉,眼底明暗翻涌,万千心绪缠作一团,“我真的,想留住报复你。”
风声鹤唳,陈鸢许久没有再说话。
因为有人说爱是恨,有人说恨是爱。
他在上一刻看透,沈绪爱他爱得死心塌地,确认这一点,怎么可能还会低头。
从今往后陈鸢永远有一条后路。
那个人爱着他,恨着他,不会叫他一无所有,不会叫他活不下去,更不可能舍得报复他。
陈鸢没想到自己这样空心的烂人,破罐子破摔后,还能在沈绪的满心里立于不败之地。
他一边难以置信,一边真切的感到高兴。
他享受着这种感觉,像被浇灌丰沛雨水的枯草生芽,有了盎然生机的可能。
他可能有一点爱上沈绪了,比起对程泊微弱的喜欢,这一次是微弱的爱。
沈绪是陈鸢手里的风筝,如果他爱玩一只风筝,只需要掌控丝线就好了。
陈鸢松开不存在的线,故作轻松说:“随便你怎么报复,我们分手...”
“叫我让路给你另谋高就?”沈绪最后一次问。
陈鸢拍开了他的手,弯腰拎起外套:“对,你知道我本来就是混蛋。”
“我就是这种三流货色,势利庸俗,有高不就低。我爱你,但我更爱我自己。”
转身离去前,他摊了摊手说。
万籁俱寂的墓园里,沈绪僵站在原地,一时间认不清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在陈鸢这里不顾廉耻的纠缠,到再次被放弃,究竟算什么。
是赝品,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是以后可有可无、死了都不值得哭泣的人。
他记得陈鸢黑沉沉的、充满心机的眼睛,回想起那天接吻时它潮湿的红。
沈绪潦倒在陈鸢的眼中时,陈鸢的眼波里连沈绪的倒影也没有,早该知道的。
“哥,不止是你一个人。”
沈绪视野里陈鸢的背影变模糊,喃喃道:“还有我,我们都无药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