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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从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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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鸢漂泊的命运最开始降临在幸福巷。
他那时姓许,或者说他原本姓许,生活在另一座城市的小镇上。
家境不是十分富裕,但是胜在父母恩爱又肯吃苦,人生小满胜万全。
放学牵着妈妈的手从幼儿园回到幸福巷,巷尾家里爸爸做饭的飘香隔老远传过来,是许鸢最深刻的记忆。
他走在这条路总对街坊邻里腼腆笑着,挥手打招呼,听见大家说‘娃娃生得好看以后能当明星’才满意。
许母被夸得挺直腰板,脸色红晕,嘴上却谦虚,“我家孩子幸福快乐就行,其他随缘吧。”
幸福快乐,这是幸福巷最津津乐道又朴素简单的祝福,本不该成为奢望。
直到那一天。
仲夏夜晚燥热,风扇在客厅呼呼吹着,电视上正在播放旧电影。
主角吱吱呀呀唱着一段戏腔,很是悲伤的曲调,听不懂反倒有催眠的功效。
做完功课的许鸢趴在沙发上,从一开始的聚精会神,到困得睁不开眼沉睡过去。
一阵凉风吹过,钟表声滴答滴答,指针定格在午夜十二点。
玻璃接二连三破裂,警报声无限拉长刺耳,人生没有预兆地天旋地转。
尖叫声充斥了孩童的喉咙,房顶吊灯轰然倒塌,惊慌的小人儿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
许鸢的眼泪湮没自己,听见模糊的声音一遍遍哭说道:“活下去,活下去。”
好...我会活下去...
“你得坚强,以后好好地,好好活着。”
我听见了...我也会活得很好...
可是...爸爸妈妈…你们怎么能睡着了呢?”
他趴在土堆里,心是撕裂开的疼,唇瓣裂开的鲜红滴进嘴里,挤出来的呜咽声啼血。
剧烈的撞击下建筑移位,许鸢滚出去一圈,又拼命往回攀爬,试图去够他们的手。
咫尺之间,万里之遥。
也许他不懂,也许他在一瞬间长大懂得了,这是生与死的距离,此生不可逾越。
在近三十年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地震里,命运没有高抬贵手,放过苦难中挣扎的人们。
电视新闻每日报道最新的救援情况,并不乐观,一周后有批新的幸存者得以抢救成功。
里面包括年仅六岁的许鸢,他受惊吓过度失声在医院待了许久,最后辗转到福利院。
受天降浩劫的影响,福利院是拥挤的,收留着无数个失去亲人哭泣的孩子。
许鸢可怜。
可是这里没有人不可怜,所以连他仅有的可怜也微不足道了。
吃饭抢不过别人,又不会说话,比划的乱七八糟,饿一天肚子是常事。
院长妈妈是一个温柔的女人,总是在发现情况后,将他单独叫出去投喂。
然后抚摸许鸢柔和的发丝,望着他的眼睛,语重心长:“你得开口说话才行。”
她想长得这样漂亮的孩子,趁着年龄合适,如果能说话一定是十分抢手的。
许鸢流着泪张嘴,努力试了试,只能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院长叹了叹气,将他安置妥当后离开。
说不出话,不愿意学习手语,落单被人孤立也是常事。
后来要问许鸢,他是什么时候烂掉的,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
福利院有一个胖子,收服了一群小弟,整日威风凛凛,最爱霸凌招长辈喜欢的孩子。
实在是忍了太久,许鸢写纸条以院长妈妈的名义将胖子骗到后山,自己提前躲起来。
那里有一条川流不息的小河。
他整张脸藏匿在石头后,瞄准时机牟足力气,伸手推了匆匆赶来的胖子一把。
重物坠入的声响响起,水花四溅崩到陈鸢脚上,他才从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陈鸢歪了歪头,静静地盯着水面,享受着对方近乎嘶吼的呼救和毫无章法的挣扎。
他望着呛水的胖子,好奇地用嘴型无声问道:“欺负我,让你感到开心了吗?”
昏暗的月光下,水里的人根本没有看清陈鸢的嘴型,猛地点了点头。
看见陈鸢冷冷的脸,又惶恐地拼命摇头,一会儿说‘我错了’,一会儿哭喊‘救命’。
陈鸢很乖巧无害的笑了一下,既像是责怪胖子的不小心,又透漏着救世主的姿态。
嘴里却恶毒至极:“如果看着你落下再飘上来,像小纸船那样,我好像也会很开心。”
可惜胖子听不见也看不见,可惜他还不想当坏孩子,所以算了吧。
等到时间过得差不多,他扯了一根粗长的枝条扔进水里,艰难将人拉出来。
忽略强烈的目光,陈鸢用力掰断了一条树叉,攥紧在土地上留下两行字。
说、出、去
下、次、真、的、杀、你。
胖子劫后吓得发抖答应,陈鸢踩了两脚销毁证据,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宿舍门口遇见了手里拿着一盒饼干的院长妈妈。
陈鸢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神态一如往常,用嘴型甜甜说:“谢谢院长妈妈。”
从此以后,福利院终于没有小孩再敢招惹许鸢,甚至不敢接近,无视是最好的对待。
他在这里是孤独的,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
健康的孩子来了一批,又走一批,日复一日,不健康的孩子视许鸢为异类,冷眼相待。
门口柳树的枯藤又一轮抽出枝丫,两年匆匆而过,沈绪出现在了陈鸢的视野里。
灵魂空荡荡的许鸢曾经那么欢喜过他的到来,所以对他的离开更表现出百倍厌恶。
当时的沈绪也不叫沈绪,院长妈妈排序完这批小孩,他是第七个。
“小七? 听起来好像一条小狗。”
尚且不知道两人未来会发生纠缠的许鸢站在角落,心里暗戳戳想。
其实许鸢见过无数个小七来来走走,这不是真正的名字,只是一个方便的代称。
他绝对不承认自己的编号,他叫许鸢,他会永远记住,哪怕不能宣之于口。
地震二周年哀悼日的深夜,许鸢听着防空警报,再一次跌进那场无尽的深渊。
眼泪纵横地流,他被‘活下去’的声音唤醒,坐起来独自抱着双膝靠在床头。
隔壁床的沈绪闻声凑过来,伸手递出来一颗糖,“哥哥,给你吃吧。”
许鸢抬头,正打算恶狠狠说我不要,却忘了自己发不出声音。
张开嘴那一刻,扒光糖纸的廉价水果糖被塞进了自己嘴里,甜的几乎掉牙。
这是每个人一天只有一份的,沈绪无私地给了许鸢,又承诺明天给,后天也给。
中秋的月亮太亮,透过开着的窗留下朦胧光影,像月饼的形状。
读过几天书的许鸢知道,它象征团圆。
许鸢第一次有了倾诉的愿望,如果不是沈绪,也会是别人,但偏偏就是沈绪。
他低垂着脸,长时间没用过的嗓音发涩“我记不住爸爸妈妈的模样了。”
沈绪还要小上两岁,思考能力有限,过了很久说:“他们希望你幸福。”
“真的吗?”许鸢问:“那为什么在梦里也不让我看清?”
沈绪:“永远记得就永远痛苦,忘了就好了。”
这种说法安慰到许鸢,他捧着膝盖说:“你呢?”
“我的什么?”
“你的爸爸妈妈又去哪了?”
“我忘了,警察叔叔说我是被人贩子拐卖来的,原来的不是爸爸妈妈...他们对我也不好。”
“我现在好像能说话了,谢谢你的糖。”
“以后每天都给你,那你每天都要练习和我说谢谢。”
两个孩子因为一颗糖敞开心扉成为朋友,聊着聊着,相拥而眠到天亮。
那段昏暗的过去里,许鸢和沈绪相依为命,倘若能一直走下去,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可以预见的是,上天从来没有遂过许鸢的愿,一通陌生电话打破了平静。
许鸢手里攥着沈绪非要他来取的纸鸢,路过院长房间,听见缝隙透过的清晰的声音。
“确定是小七吗?”
他不受控制地停住脚步。
“找到了就好,找到就好,既然亲子鉴定结果符合,他们什么时候来福利院办理?”
对面又说了什么,她挂断电话,嘴里还不解地念叨着:“这是什么鬼父母...”
“亲生的孩子找到了,竟然坐明晚的航班来,有那么忙吗?一点儿都不着急。”
许鸢迅速背过身去,死死掐紧了手心,直至指甲嵌进皮肉里也感觉不到疼痛。
电话里说了什么?
他听懂了,沈绪有亲生的爸爸妈妈来接,甚至不是领养。
他应该为沈绪高兴,可是却怎么都笑不出来,为什么连沈绪也要走了呢。
转瞬之间,一股名为嫉妒的情感燃烧了许鸢的胸膛,滋养出燎原的怨恨。
许鸢已经足够努力,扮演世俗意义上的乖孩子,勤奋,认真,乐观,善良。
他却没有得到相应的奖励,相反得到的是欺骗,一个两个三个全部都在骗他。
院长妈妈说开口说话一定能离开,他做到了,却因为记事太多屡屡沦为备选。
那个混蛋答应了不会告密,偏偏被领养的前一天告诉了院长,害得他受罚。
沈绪每天把糖放进他的掌心,说我们永远在一起做朋友,如今也要离开他。
如果老天爷在嘉奖沈绪无私的品性,又为什么不让自私的许鸢直接死掉呢?
死在父母的怀中,死在骇人听闻的地震里,让掺血的尘土掩埋鼻息,如果死掉就好了。
可是既然活着,陈鸢硬着头皮也得好好活下去,抛弃所有的软弱和惊惧。
“我们一起去玩捉迷藏好么?”
“去哪里?”
“外面,我想怕墙洞偷跑出去玩。”
“好呀,我和你一起。”
“你挑地方好好躲,如果我没找到你,你不要发出声音,等着我就好了。”
“哥哥,我很乖的。”
长途货车的司机从饭店走出来,吸完一根烟,给后备箱上锁后开车离开。
里面的沈绪攥着一颗小糖,在漫漫等待中没有大喊大叫,渐渐睡了过去。
陈鸢站在草丛里起身,失神往前迈了几步,恍惚间看着货车消失在视线里。
他反应过来追跑,跌倒在车流里。
天空飘着瓢泼大雨,陈鸢悄声回到福利院,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发了高烧。
沈绪丢了。
他最开始只是有一点点不甘心而已,结果没有控制住自己,狠心丢掉沈绪。
要告诉院长吗?
如果告诉,他会被撵出去的吧。没人想继续收留知错不改一意孤行的小孩,真的家没有了,假的家也保不住。
不能说,没关系。
警察叔叔无所不能,既然能在人贩子转卖后找到沈绪,也能从车里找到。
他的行为只是来带了一点点小坎坷,怎么可能真的害得沈绪无家可归。
许鸢,你自己才是没人要的可怜鬼,等沈绪回来以后,你就要遭到报应了。
他擦干头发,在一通胡思乱想里晕过去,梦见温暖的怀抱,梦见熟悉的果糖。
糖纸闪烁着熠熠星光,仔细一看,上面映着沈绪的笑脸,然后沈绪哭了起来。
“小七不见了!”
“怎么回事,报警啊!”
“你们今天有没有谁看见他了?”
许鸢在喧嚣中被人唤醒,他听见问题,摇了摇头说:“院长,我今天没见过...”
自从那天胖子告密以后,对方没有再送过食物,他也没有再叫过一声院长妈妈。
院长眼神复杂地望着许鸢,嘴唇微微抖了抖,咽下去充满怀疑的质问。
接下来一切变得恍恍惚惚,陈鸢许多年以后,时常怀疑这其实是一场梦。
沈绪的亲生父亲如约而至。
和警察交涉结束后,他不仅没有斥责福利院管理松懈,还要先领养一个小孩。
男人一眼选中了为朋友哭泣的许鸢。
领养手续办完,沈绪仍然没出现,许鸢顺利地换了姓氏,从此改名叫陈鸢。
秋末,黄昏余光洒落下来,地上牵手的人影越来越长,一家三口看似圆满。
可是陈鸢该怎么对沈绪解释这些年呢?
说我的确抢走了你的父母,但是他们也没有多爱你。
你的出生源于解救身患白血病的亲生哥哥,你是最有利用价值的附属品。
姗姗来迟的航班是因为前一天举办你哥哥的葬礼,和他相比没人在乎你。
我被领养多亏你妈妈,她在你哥哥的葬礼上疯了,吵闹着立刻要一个孩子。
那声“哥哥”一语成谶,我成为他的漂亮替代品,成为你真正名义上的哥哥。
陈熙,陈熙,陈熙。
所有人都在叫着这个名字,挥之不去,我被一分为二,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我。
对应的每晚忐忑推开家门时,不知道迎面而来的是温声细语,还是动辄打骂。
我开始期待你的归来,要么亲手送我进少管所,好么陪我共同熬过长夜。
阿绪,你因为这些人要恨我,我不能接受,我把你丢掉明明也是救你啊。
虽然隔着阴差阳错,但结果从始至终,都是我们俩对彼此的好最浓烈难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