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货色》福笺

3、Chapter 3 爱如此廉价

　　混乱局面的一开始，只是路人随手几句八卦评论而已。

　　猜测程泊自杀是为情所困，至于被谁所困，当然是他的那位缪斯。

　　再后来有多家娱乐公司下场，一步步推波助澜。

　　应该说是一场利益反扑，因为陈鸢如日中天剥夺了自己家艺人的发展空间。

　　他们辱骂陈鸢是吸血鬼，扒在程泊的身上这么多年，吸干了程泊的每一滴血。

　　陈鸢负面情绪涌上来，在文本框里敲了回复：“让别人无处可吸了，是吗？”

　　按下发送前的最后一秒，他控制不了手抖却克制住头脑，一个字一个字删除。

　　那时的陈鸢已经无法走出家门。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踏出这扇门，自己身上会出现臭鸡蛋，甚至是硫酸。

　　经纪公司做了冷处理决定，他越出现在大众视野，这件事越过揭不去。

　　负面热搜挂了一天，陈鸢身体始终蜷缩在冰凉餐椅上，没忍住嘲讽的笑。

　　陌生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仿佛陈鸢放弃参演程泊的电影，程泊的灵感就不会流失，他就不会死。

　　仿佛陈鸢手里持刀，抵在程泊的脖子上，逼着他必须躺在浴缸里割腕。

　　仿佛陈鸢看似衣尘不染，美好无害，实际上他才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就像《骸骨》里饰演的那样，演员与第一个大爆角色的命运共振。

　　情杀？

　　程泊名分上算是他的情人吗？至少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证明。

　　程泊没那个能力遵守最初的承诺，就直接提分手啊，他不会不同意。

　　现在甚至有些疯魔粉丝报警，恳求警方详细调查陈鸢是否有在场作案的嫌疑。

　　程泊去世的第二天晚上，警方通告结果，经过调查一切与陈鸢无关。

　　那是一个淅沥雨夜，陈鸢被警局的人员护送回家，身体疲惫地锁上门。

　　躺在床上，他紧绷的神经暂时得到放松，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会过去。

　　风评浪静以后，他仍然是风光的年轻影帝，站在高台，不会跌落。

　　睡前，陈鸢翻出新的黑色西服放在桌上，并且设置了明早的闹铃。

　　他准备参加程泊的葬礼，送曾经的恋人最后一程，哪怕无人邀请。

　　程泊去世的第三天，闹铃没有叫醒陈鸢，他因为高烧昏迷一上午。

　　再睁开眼睛已经是下午三点钟，陈鸢被急忙驱车前来的经纪人用水泼醒。

　　解约合同狠狠甩在他的脸上，锋利的纸角划过皮肤，带来强烈刺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打开手机，微博热搜第一条是程泊陈鸢恋情，后面跟了个深红的“爆”字。

　　陈鸢眼皮沉重，撑着自己逐字逐句阅读完程父中午刚发布的这篇博文。

　　图片附上了他和程泊的亲密合照，如果没记错，这是程泊旧手机的壁纸。

　　内容大致是哀悼，然后公布他们的恋情，谴责陈鸢今天没有参加葬礼。

　　只字未提程泊自杀的原因，通篇只是表达忍无可忍的不满，甚至没有痛恨。

　　这是为人父母可以被谅解的。

　　如果公司没有派经纪人传达那通电话里的内容，陈鸢也这么认为。

　　而就在一个小时前，在行业内资深的程家放出风声，从此以后封杀陈鸢。

　　哪家娱乐公司签约陈鸢，哪个剧组选用陈鸢，等同于与他们作对。

　　这颗程泊家人放出的烟雾弹，似有若无印证了为情所困的传言。

　　公司为保住长期合作，选择舍弃他这颗定时炸弹，不惜主动承担违约金。

　　一刻也忍不了脏东西似的。

　　陈鸢想，他是不是还要谢谢这些施舍，谢谢被放弃仍然得到补偿。

　　在经纪人辱骂的催促下，陈鸢晕晕沉沉咽下一颗感冒药，抬手签上名字。

　　门“嘭”一声被甩上，用了十足的力气，震耳的声音落在耳里却不真切。

　　一觉醒来，一无所有。

　　眼看高楼起，又眼看高楼塌，

　　明明什么都没做的人是他，却要成为这些疯子的陪葬品，七零八碎。

　　陈鸢僵坐在那没动，任由轰然落下的绝望和不甘侵袭，打开手机继续翻看。

　　评论区两成的人在同情，同情死去的程泊专情，同情可怜又虚伪的程父善良。

　　剩下的八成在憎恨，用尽肮脏语言痛骂陈鸢，指责他不够“深情”，问他怎么不去死。

　　私信里已经是批过图的遗照。

　　可笑的是，有些人的私信往上翻，前几天还在表达对他的喜爱。

　　爱就是如此廉价的东西，得多么愚蠢的人才会献上终生，程泊绝对不是。

　　如果人死去真的有灵魂飘荡，陈鸢希望程泊能回来，最后见他一面。

　　不问怎么回事，也没必要告别。

　　他就特别想拎程泊的衣领质问：“你不是说爱我吗？”

　　“你看看，你就是这么爱我的，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不想活了，所以你故意想拖死我，你的父亲正在照做！”

　　陈鸢盯着那张合照，眼底裹挟沉色，忽然挥手将手机摔在地上。

　　比起爱他，他更相信程泊痛恨他，因为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不恨程泊。

　　可是就在一瞬间，信条被推翻了。

　　程父博文里只有一张合影，仔细看，还是从壁纸上扣下来的。

　　程泊是一个爱记录的人，陈鸢住过他那套房子，里面全是痕迹，更有说服力的照片比比皆是。

　　最甜蜜的时候，陈鸢脑袋枕在他的腿上问：“你会不经过我的同意官宣吗？我知道你想。”

　　程泊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掀开了打火机，“如果这些东西让你感到害怕，我该一把火烧了它们。”

　　那眼神太热烈，他有一瞬间浪费了为数不多的心软，拦住程泊的动作。

　　陈鸢捂住隐隐作痛的脑袋，艰难地呼吸。

　　所以，程泊自杀前把那些东西清理烧干净了，只是忘记还有部旧手机。

　　不是失手，死亡也是程泊亲手为自己选定的结局，陈鸢得到那个不为人知的答案。

　　......

　　程泊要死，他还想活着。

　　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更好。

　　他背抵着墙，靠大口吞咽冷水让自己镇定下来，寻找这局破解的办法。

　　空落落的胃反复翻涌，泛起钝痛，恶心干呕的感觉似乎翻涌而至。

　　陈鸢咬紧牙起身，走了几步到落地窗前的阴影地，站在帘子后观察。

　　这里是公寓的五楼。

　　意料之中的，楼下守着一群娱乐狗仔，他们是跟着前经纪人摸过来。

　　陈鸢脸色难看，踉跄在房间的抽屉里翻出一只U盘，将U盘插入电脑里。

　　这里面几乎全是程泊拍的日常生活vlog，还有一些电影镜头灵感记录。

　　最突出的有三段视频。

　　第一个是在海边，程泊偷拍着前面的陈鸢，说自己最近幸福的有所懒惰。

　　第二个是在国外，漂亮的绿色极光之下，程泊认真问了陈鸢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再也拍不出好电影，你会爱一个平庸的我吗？”

　　陈鸢敏锐的扫见镜头，眨了眨眼笑着说道：“我不会放弃你。 ”

　　他当然不会放手，就算程泊退圈，程泊的人脉也足以陈鸢享用一生。

　　“整天脑子里想什么狗血情节呢？快一点儿来许愿。”

　　程泊没有说话，走上前抱住了陈鸢，雪粒随风拍打在脸上浑然不觉得疼。

　　第三个是程泊的新作电影空境采风，总体给人十分观感违和的观觉。

　　背景音里程泊在叹息，然后他点燃了一支烟，烟雾浮现在镜头里。

　　这是他才华倒退的一点点证明而已，后面还有更多。

　　如果陈鸢删除这些视频，程泊永远会是世人眼里最完美的天才导演。

　　他在最好的年纪离开，是天妒英才，是命运不公。

　　与之相对的是，陈鸢将一生无法抹掉黑历史，走路被人戳着脊梁骨。

　　显然，他不是什么伟大善良的人，他也没有义务为程泊的懦弱买单。

　　陈鸢扣上笔记本电脑，拔出U盘，赤脚走到落地窗前，站了有一会。

　　确保有偷窥的狗仔认出他的脸，他微微低下头，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十分钟后。

　　狗仔们费劲找到陈鸢家门口，狂敲了敲门，未关严的门自动开了。

　　客厅与卧室出奇的安静，唯有浴室传来不规律的滴滴答答声，十分诡异。

　　他们走进去，直播见难以置信的一幕，实时评论停滞几秒炸开了锅。

　　陈鸢躺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面色苍白，衬衫半透明地裹住他纤薄的身体。

　　手腕无力垂落在边沿，温热的血顺着指尖流淌，一滴接一滴往下坠。

　　落到地面上发出轻闷的声响，与小摊刺眼的红色聚集，衬得周遭一片死寂。

　　不远处躺着一只滑落的U盘。

　　有人惊慌拨打120，有人利益熏心攥着那枚U盘，用随身的电脑打开。

　　嘈杂声，惊呼声，急救车的声音，一切的一切在陈鸢耳边变得模糊空荡。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下了赌注。

　　幸运的话，陈鸢博得出路有机会东山再起，重新将那些人踩在脚下。

　　不幸的话，陈鸢也要捆绑着程泊轰轰烈烈死去，宁为玉碎留名影史。

　　说殉情太荒诞了，那样说的人小瞧了他。
　　陈鸢这一生活着只为自己，不小心死了也是。